就这样,安柠心里那点内疚越攒越厚,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:
自己不能再让宋玉瑾替她挡在前头,作势就要站出来,把话头接回自己身上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,周念安已经抢先一步,站到了安鑫和宋玉瑾中间,把话头截了过去。
“舅舅,这是我的忘年交,宋叔,请你放尊重些。不得不说一句:你还真是厉害——能把他这种儒雅的大学教授,都给刺激得看不下去。”
她话里带刺地说完后,还不忘偏头看了宋玉瑾一眼。
眼神里甚至还带了点“宋叔你也有今天”的促狭。
宋玉瑾被她这一看,方才那点横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,别过脸去,不自然地咳了一声。
而另一边,安鑫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他刚被一个陌生人追着怼,又被亲外甥女贴脸开大,一时之间,有些下不来台。
周念安却根本不想跟他多废话了,径直转过头,定定看向吴桂芬,声音不大,可语气却格外认真:
“外婆,您放心,我妈以后不用靠任何人。因为她有我。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这一刻,安柠看着周念安和宋玉瑾将自己护在中间,一个替她怼人,一个做她的后盾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忽然意识到:自己不能再让他们替她操心了,她得自己支棱起来。
下一秒,安柠深吸一口气后,抬手轻轻按了按周念安的肩膀,示意她退后,又朝宋玉瑾微微摇了摇头,然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,目光落在吴桂芬和安鑫脸上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:
“妈,安鑫,都别再说下去了。人心不是一天变冷的。事已至此,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。你们也不要再逼我了。”
她顿了顿,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是把压了半辈子的话一口气掏出来:
“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了——我以后,就算孤独终老,也绝不会麻烦娘家一分一毫。亲情也是相互的。以后,你们若想跟我论亲情,那麻烦你们先拿我当作亲人。我这半辈子没得到过什么偏爱,你们但凡给我一点甜,我都恨不得十倍、百倍得还回去;但你们若是还像现在这样生要,那恕我不孝,只能硬扛到底了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砸在病房里,更砸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安鑫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了口,手悬在半空,到底没敢再拦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看着安柠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,他心知肚明:此刻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他姐这回是真的铁了心要跟他算清楚了,他若是再纠缠下去,只怕连最后那点情分都要被自己造没了。
躺在病床上的吴桂芬也同样被这番话砸清醒了。
她看了看安柠那副不卑不亢的架势,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周念安,想了想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咽了回去。
可她的心,并不平静。
里面翻腾着的,有气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——
这个女儿,从前她一句话就能拿捏住,如今站在她面前,却像隔了一堵墙。
她知道:自己要是再闹下去,这堵墙怕是就要砌死了。
她老了,真把这唯一的女儿逼到绝路上,往后真有事,那可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。
一番盘算下来,病房里总算安静了下来。
安柠见他们没再纠缠下去,也松了口气,对着吴桂芬轻声道了别:
“妈,我走了,你多保重。”
吴桂芬躺在床上,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,只把脸别向一边,拿手背蹭了蹭眼角。
三人出了病房,朝着车库走去。
宋玉瑾发动车子前,先调了调后视镜,又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,拧松了盖子递到后座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。
安柠接过去,说了声:“谢谢”。
喝了一口后,脸色好了许多,虽然还有些疲惫,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明显松下来了。
车子开出去一段路,安柠想起方才病房里的一幕,试探性地开口道:
“宋教授,刚刚去病房解围的那位副院长,是不是您请过去的?”
宋玉瑾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那笑里带着点被人看破的局促:
“说起来有点冒昧……我刚刚……在外面听到里面动静不小,怕病人情绪激动,你身为子女,难做,就自作主张给我发小打了个电话。”
他说着,好似生怕安柠有心理负担,连忙补了句,
“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,一个电话的事儿,都算不上人情。就……相当于让我有个由头,跟他联络一下感情。毕竟我很少回来,也不怎么爱出门。”
一口气解释完,他顿了顿,想了想,又添了句:
“我刚把二老的名字也发过去了,让他帮着盯着,也让他跟各科室的主治医生打了招呼,老人身体有什么动向,他第一时间能知道。你也放宽心,不用太过担心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,像是怕她多心,又怕她不够安心,一进一退之间,拿捏得小心翼翼。
安柠听着,心里那处地方又酸又暖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觉得说什么都轻了,最后只低低地说了句:
“这些天,因为我的事,让你费心了,谢谢。”
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鼻音,说完就低下头。
像是怕这话太轻,不够分量;又像是怕自己说多了,显得矫情。
宋玉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长,落在她低下的头上,落在她拧着包带的手指上,又飞快地收回去,落在前面的路上。
他没接那句“谢谢”,只是把车开得又稳了些。
过了几秒,才开口,
“不费心。我这人,平时也没什么人可费心。”
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自嘲,让人听了,莫名有些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