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妇幼保健院的病房里。
苏婉和周明海把话说开后,两人难得温存了一会儿。
周明海将王桂香炖的汤端到苏婉面前,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,又说了好些安抚的话,声音放得又低又缓,跟方才那个拍栏杆吼人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苏婉靠在床头,脸上还带着泪痕,可嘴角已经松下来了。
等汤喝得差不多了,周明海把保温桶搁到床头柜上,站起身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:
“我爸听说孩子没了,有些受不住,我出门前,他刚吃了药,我有些担心。今晚想回家守着,顺便跟他把心结打开。”
说着,他长叹了一口气,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,叹道:
“咱们这个家,真的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还有点拿不准苏婉的反应,像是怕她多想,又补了句,
“明天一早我就过来。”
苏婉心里其实是不想让他走的。
她才刚没了孩子,正是最伤心难过的时候,更重要的是:她最大的底牌没了,她心里很没安全感,恨不得将周明海二十四小时栓在身边。
可她也清楚,自己是靠着肚子里那对双胞胎才成功上位的。
如今,两个依仗相继没了,周家那个想孙子想疯了的老顽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更何况,还有王桂香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,时不时跳出来恶心自己一下。
若不让周明海回去安抚一番,还不知道老两口会闹出什么动静来。
到时候,她在周家更站不住脚了。
这般想着,苏婉压下心底那点不情愿,放下身段,仰起脸,柔声道:
“明海,我知道孩子没了,你比谁都难过,还要被夹在中间,两头为难。我看着就心疼,你回去吧,爸那边要紧,我这儿有瑶瑶呢,没事的。”
周明海听苏婉这么一说,心里倒生出几分意外。
他本以为她会拦,会哭,会拿刚没了孩子说事,把他拴在病房里。
可她没闹,反倒劝他回去,还替他把话圆了。
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,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往回摆了摆——
不愧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人,纵使之前有诸多的算计,但真到了关键时刻,还是会真心实意地体谅他的。
心里这么想着,周明海伸手在苏婉手背上拍了拍,声音也放得极软:
“有你这番话,我再为难,心里都是暖的。你好好养着,有事让瑶瑶给我打电话。我明天一早给你带鸡汤过来。”
说完,他起身,又帮苏婉掖了掖被角,这才推门出去。
周明海刚走,苏婉的脸立马沉了下来。
她直直看向坐在病床边低头玩手机的周梦瑶,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。
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女儿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早上自己在房间里竭力呼喊的画面。
她喊得嗓子都快劈了,一声接一声,可这丫头就躲在屋里,一声没应。
看着看着,她眼神越来越冷,冷得像是要凝成实质。
周梦瑶正低头刷着手机,忽然觉得头顶一阵发凉,猛一抬头,正好撞上苏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。
她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,手机都差点脱手,脱口而出:
“妈,好端端的,你怎么这么看着我?怪吓人的!”
苏婉没接她这话,声音冷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:
“周梦瑶,你实话告诉我:今天早晨,你真的没听到我的呼救声吗?”
一句话问得周梦瑶直接将手机砸到了地上。
其实,从早上看到妈妈浑身是血地被抬上救护车那一刻起,她就在害怕,害怕妈妈察觉异常,逼问自己。
原本她做足了心理准备,想着无论妈妈怎么问,自己都咬死了没听见。
可刚才,妈妈在爸爸面前坚定地维护了自己,这让她大松了一口气——
看来,妈妈并没怀疑她,她是安全的。
这个念头一落下,她悬了半天的心也跟着落了地。
此刻,她看着爸妈重归于好,心中的那根弦也终于彻底松开了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在她最松懈的时候,妈妈居然直接问出了这个让她灵魂一震的拷问。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打得她措手不及。
一瞬间的本能反应,让她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心虚的表情——眼神往旁边一飘,嘴唇先于脑子动了动,却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这样明显的反应,又怎么能逃得过人精似的妈妈的法眼?
这一刻,苏婉不需要任何证据,几乎就能确定——
周梦瑶是故意的。
她当时一定听到了,可她装作没听到。
一想到这儿,苏婉心中的怒火几乎瞬间将她整个人点燃,她咬牙切齿地厉声质问:
“周梦瑶,你!你居然真是故意的!”
一句话掷地有声,宛若一颗颗钉子直接将周梦瑶钉死在了罪恶柱上,也钉得苏婉自己痛不欲生。
她一只手捂着肚子,一只手抬起来,直直指向周梦瑶,指头抖得厉害,字字泣血:
“为什么!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!我可是你亲妈!”
周梦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,眼中闪过一丝心慌。
紧接着,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拼命解释:
“妈,不是的,我、我当时也没听清。只是有一瞬间的幻听,后来又没声了,我以为是我听错了……”
“幻听?”
苏婉冷笑一声,声音又尖又抖,
“大早上的,你幻听能听出我喊你名字?周梦瑶,你当我傻?我喊了你那么多声,一声比一声大,你跟我说你以为是幻听?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周梦瑶被苏婉逼问得越来越慌,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只能不断下调自己的失误点:
“不是的,妈,我当时真的只是听到了那么一耳朵,然后……然后我以为你又要训我,我就没想理……我、我就拿被子蒙着头,然后……就、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”
“拿被子蒙着头?”
苏婉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,声音都劈了,
“周梦瑶!你妈都在喊你救命了,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拿被子蒙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