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瑾却没有走的意思。
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安鑫半分,只是直直看向安柠,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——
接下来,你想怎么做?
安柠勉强扯出一个“让你看笑话了”的浅笑,对着宋玉瑾轻轻点了下头。
意思也很明确:不用担心,我能搞定。
然后,她挺直了脊背,没有任何纠缠,一锤定音:
“既然爸妈都没大碍了,那我就送安安去上学了,你们保重。”
说着,作势就要走。
这一下,安鑫彻底慌了。
他好不容易把安柠盼来,既没要到钱,又没留下人,他怎么可能轻易让她走?
于是,他也顾不得其他,一步跨过去,直接拉住了安柠的胳膊:
“爸妈还在住院,往后的责任也没划分清楚,你不能就这么走了!”
安柠被他拽得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目光先落在他那只手上,又慢慢移到他脸上,语气平平的:
“什么责任?”
安鑫捏得更紧了些,像是怕一松手她人就没了:
“赡养责任!”
然后,他像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,语气又软了几分:
“姐,我不是要跟你吵,我就是想把话说明白——爸妈虽说眼下没大碍,可往后呢?爸那身子骨你也知道的,走两步就喘,常年离不了药,更离不了人。原本妈还能照顾,但这回妈也倒下了,两个老人连自理都够呛。这么大个烂摊子,我一个人搞不定啊,你要么留下来照顾,要么出钱请保姆,高低得占一头,不能就这么全都甩给我一个人!”
安柠静静听他说完后,先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。
然后抬起另一只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安鑫的指头从自己袖子上掰开。
她掰得不快,也不重,可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掰断什么羁绊。
等安鑫的手彻底被掰开,安柠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:
“好,安鑫,这赡养责任,我认。”
安鑫一听她居然直接认了,心中一喜,脸上刚要松口气,安柠的下一句就跟了上来:
“可我得把话说全——这二十年,我作为女儿,出钱出力,该担的那份已经担过了。你作为儿子,结婚买房,爸妈掏空了家底;生了孩子,妈给你当牛做马带到上高中;家里洗衣做饭家务活儿,全是妈一手包办,他们为你奉献了一辈子,你回报了什么?”
安柠顿了顿,看着安鑫那张越来越僵的脸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:
“你想跟我平摊赡养责任,也行。但你得把你作为儿子的那份责任先担下来,多少跟我持平,剩下的,咱们平摊,我没有任何意见。”
说完这句,安柠死死盯着安鑫的眼睛,对他来了一句灵魂拷问:
“安鑫,你扪心自问,你作为儿子的那份责任自己担了吗?”
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将安鑫直接砸懵了。
吴桂芬见儿子被问住了,生怕他吃了亏,也顾不得医嘱了,挣扎着再次出声,一开口就将安柠往火上架:
“小柠啊,他是你弟,你非要跟他算得这么清楚吗?他媳妇儿都跑了,你是不是非逼得他妻离子散才痛快?你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呀,你为了钱,这么逼他,你的良心不会痛吗?”
安鑫听了他妈的话,也瞬间红了眼眶:
“姐,我知道,你因为当年爸做手术那二十万彩礼,一直憋着一口气。可这次爸妈住院,你既不出钱又不出力,还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,这口气也该撒完了。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,撒气也该有个度。”
安柠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可那笑里全是自嘲:
“安鑫,你到现在都觉得我是在撒气?有没有可能我是真的看透了,寒心了,累了呢?”
吴桂芬见安柠越说越绝情,心中一急,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拍胸口。
紧接着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道:
“小柠啊,你也有老的那天。等安安嫁人了,你就剩孤零零一个人了,能依靠的还不是你这个亲弟弟和耀祖这个亲侄子?你现在是好过了,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——离了婚的女人,下场有多惨。你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,说到底,娘家才是你的底气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别说安柠,就连一向清冷的宋玉瑾都听不下去了。
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:
“谁说她离婚了,就一定要一个人?她难道就不能再找……?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也觉出嘴快了,后知后觉地收住,耳根有些发红,连忙别过脸去掩饰尴尬。
安鑫本就在安柠那里吃了瘪,这会儿见一个不认识的旁人都站出来怼他妈,顿觉面子上更过不去了。
下一秒,他心一横,嘴上也跟着横了起来:
“你谁呀?这是我们的家事,你一个外人,瞎插什么嘴!再说了,我姐都四十好几了,离了,你以为好找?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宋玉瑾被他这一句“外人”激得脸上挂不住。
更让他忍不了的是:他作为安柠的亲弟弟,居然这么贬低自己的姐姐。
他平时最烦跟人争执,可这会儿不知怎么,那股火压都压不住,索性也不端着了,直接怼了回去:
“对!我是外人,可你的无耻熏到我了,还不让人说?还有,四十怎么了?我也四十,但只要遇到心仪的,我就有结婚的权利,就要追求迟来的幸福!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,尤其还是在安柠面前。
这话,几乎是他的心声了,怎么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呢?
宋玉瑾有一瞬间的懊恼,旋即,又释怀了,只是耳根还是悄悄红了。
好在那点红藏在怒气底下,倒也不显。
安鑫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跟吃了火药似的,逮着他就是一顿怼,怼的他下不来台。
被他这一顶,噎了一下,随即更不耐烦了,转头朝着安柠吼了一句:
“姐,这人谁啊,跟吃了枪子儿似的,我招他惹他了!就这么追着怼!”
安柠站在那儿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她也没想到宋玉瑾会突然站出来。
这番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不奇怪,可从宋玉瑾嘴里说出来,就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这位宋教授,平日里清冷自持,话都不肯多说一句,今天居然为了她,跟她弟当面呛上了,还呛得这么不留余地。
她心里先是震惊,随即又觉得:他大概是被她妈和她弟那番话逼得听不下去了,才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。毕竟人家是读书人,看不惯这种场面也正常。
她完全没往别处想,心里只剩下感激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忍——
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学教授,碍着宋大姐的面子,送她来医院也就罢了,还要帮她吵架,这算怎么回事?
太为难读书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