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亲外甥女当面拆穿,安鑫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接着,又变红,变青,跟开了染坊似的。
他张着嘴,盯着周念安手里那几张单子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吴桂芬伸着脖子往单子上瞅了一眼,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僵在那儿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帮儿子圆两句,可那数字印得清清楚楚,她实在不知道从哪儿圆起。
周念安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安鑫,认真发问:
“舅舅,您刚才说,外公在ICU一晚就上万,可其实他也就在那里住了两晚。这单子上写的清清楚楚,医保报完,个人出的总共不到五万。您张嘴就跟我妈借三十万,我年纪小,不懂,请问:这多出来的二十五万,是打算干什么用啊?”
安鑫被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那……那只是目前为止用掉的,这几天的账单还没出来呢。再说了,后面、后面还有药呢,爸妈往后常年离不了药,复查、拿药、营养品……哪样不要钱?这五万只是眼前的,往后的花销才是大头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,像是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撑不住,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,
“我就是想着往后几年,爸妈这身体,总得有个准备……”
吴桂芬也赶紧接话,手在被子上一拍,语气又急又慌:
“你弟说得对!这单子上是眼前花的,可你爸那身子骨,往后就是个药罐子,每个月都得拿药,定期复查,哪样不要钱?你弟是想着长远,不是光看眼前这一点……”
她说着,自己也知道这话听着虚,声音渐渐矮下去,拿眼角瞟了瞟安柠,又瞟了瞟周念安手里的单子,最终又讪讪补了句,
“你弟也是难,你如今宽裕,不能光看这一张纸……”
安柠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找补,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幻想,也彻底破灭了。
她偏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自己身边,做出护着架势的周念安。
这孩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可那站姿里分明透着一股“妈,我帮你把底兜住了”的稳当。
这一刻,安柠心里又酸又涩——
她这个当妈的,让自己这个闺女操了多少心?
本该是没心没肺上学的年纪,就因为她性子软,才帮她对付完出轨的爸,这会儿又要替她拆穿虚伪的舅舅。
她要是再不支棱起来,安安还得多操多少心才够?
这般想着,安柠深吸一口气后,抬起头,看向安鑫,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稳多了:
“关于钱的问题,上次爸住院,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。既然并没花多少,那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了。实不相瞒,我跟安安用钱的地方也多,确实匀不出来了。”
说着,她把床头柜上那沓钱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
“至于你们一直算计我该出的那部分,我还是那句话——这一万是我的心意,你们看不上,我就不给了。你们实在不服气,就拿着实际支出的单子去法院告我。法官判我出多少,我就出多少,绝不赖账。”
说着,她转向吴桂芬,语气缓了缓,可那缓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:
“妈,既然你和爸都没事了,那我就不在这里惹你们生气了。我来,其实也是想告诉你们一声——我带安安去京城了。以后我就在那边租个房,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,可能就回来得少了。你们多保重。”
说完,她顺势准备将钱装回包里。
眼见着安柠不打算借钱了,连拿出来的一万也要拿走,安鑫顿时慌了,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就把那沓钱接了过去,嘴里忙不迭地说:
“姐,这是你的心意,妈赌气不要,我就替爸收下了。”
说着,他本能地想把钱往兜里揣。
可下一秒,好似发觉不妥,又掏出来搁在吴桂芬枕头底下,这才腾出手来,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,
“姐,爸妈都成这样了,你忍心丢下他们,自己去京城享福?爸那身子骨你也知道了,二十年的老顽固了,妈这回也倒下了,你走了,他们怎么办?你心里过得去?”
他说着,叹了口气,那语气又软又沉,像是真替父母操碎了心,
“姐,我不是逼你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:到底是一家人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水深火热,不管吧?”
吴桂芬见自己儿子都换策略了,眼珠子一转,也开始打配合。
忽然,她“哎哟”一声,捂着胸口往床上一倒,眉头拧成一团,嘴里哼哼唧唧起来:
“哎哟,我这心口……疼得厉害……安柠啊,你妈都这样了,你还要走?你这是要我的命啊……”
她一边哼一边拿眼角偷瞄安柠,那模样又假又急,可那哼声却一声比一声大。
安柠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她心里清楚她妈这是装的,可万一装出个好歹来,她担不起。
可要是就这么被拿住,她又不甘心。
正僵着,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紧接着,一群白大褂鱼贯而入。
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,戴着眼镜,胸前别着院徽。
跟着进来的,还有说好在外面守着的宋玉瑾。
他走在人群末尾,一进门就几步走到安柠身边,侧了侧身,用身体微微把她护住,这才对着那个男医生点了点头。
那男医生走到吴桂芬床前,低头看了一眼病历,语气不冷不热:
“18号床,我是本院的副院长。刚才护士站说这边有家属在闹,影响病房秩序。我过来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吴桂芬脸上扫了一圈,
“您刚刚喊哪儿不舒服?心口疼?行,护士,推个心电图机过来,再抽个血查个心肌酶,看看是不是心梗。如果还不行,就继续查,把能做的检查全都安排上,一定要查清楚原因。”
吴桂芬一听“把所有检查都安排上”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——
妈呀,这又要多花多少冤枉钱!
然后,她便将捂在胸口的手悄悄放了下来。
哼哼声也小了大半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:“不用不用,歇歇就好了”,再没敢闹腾。
安鑫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讪讪的,想说什么又插不上嘴。
副院长见场面稳住了,又交代了两句:
“既然没事,那就按医嘱好好休息,别一惊一乍的,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呢。”
说完,他朝宋玉瑾微微点了个头,这才带着一行人转身出了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