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柠听完,没立刻接话。
她站在那儿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钞票,又抬起头,把安鑫那张又窘迫又带着几分期待的脸看了个清楚。
然后,出乎意料的,这会儿她反倒稳了下来,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她早该想到的——
一万块,他们肯定是嫌少的。
上次沈念上门找她平摊他爸的医药费、误工费,开口要的都是三万。
这次,又多了进ICU和她妈住院的费用,怎么算,这点钱都打不住。
可有了上次的教训,他们也不敢再像上次那般强势了。
见她态度坚决,一直没松口,到底不敢逼得太狠,思来想去就搬出了“借”这个由头。
只是这钱是真借,还是假借,就不好说了。
毕竟,在她妈的世界观里,她如今是孤家寡人,她的钱贴补下娘家,天经地义。
想明白这一层,再看她妈和她弟方才的反应,安柠顿时反应过来:
她妈砸钱,是做给她看的;她弟开口借钱,是等她接话的。
这对母子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绕来绕去,不过是看上了她如今单身有钱。
什么“记着你的好”,什么“搭把手”,说到底,都是铺垫。
最终目的不过还是这最后一“借”。
安柠没急着回答借还是不借。
而是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,拢成一沓,拍了拍上面的灰,握在手里。
然后直起身,看着安鑫,声音不高,也不带什么火气,就那么直直发问道:
“借多少?”
问出这个问题的这一刻,安柠无比清醒。
她知道她弟开口,数目绝对不会少。
她就想看看:自己这个亲弟弟,到底要算计自己到什么地步。
安鑫好似也没想到安柠会这么爽快地应下,心里揣着的那个数字在嘴边咽了咽,又快速看了吴桂芬一眼,最终说出了一个数:
“三十万。”
话音落下,纵使已经有心理准备,安柠心中还是忍不住一寒。
她刚离婚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安安也刚考上大学,她们娘俩被赶出门,连行李都没两件,唯一的依仗只有从周明海那里分到的五十万现金。
可他们张口就跟她借三十万。
且不说这三十万他们会不会还,就……在张这个口前,他们都没想着问一声:
“你和安安接下来打算怎么过,都安排好了吗?”
他们一句关心的话没有。
一门心思只关心能从她手中搞到多少钱。
安柠的心彻底凉了,嘴上也冷了几分:
“拆迁款还没到,安安要上学,我们还要租房、生活,我手上也并不宽裕。三十万……”
吴桂芬一听安柠嫌多,连忙打断她后面的话,还是自顾自帮腔:
“安安有奖学金,祭祖那次还得了那么多奖励,哪里需要你花钱?你离婚分了那么多钱,现在你弟不过是跟你借,你连这都不愿意?你知不知道,我跟你爸住院你弟压力多大?”
安柠见她妈又开始搞道德绑架那一套,也不想再纠缠了,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:
“行,但要打欠条。同意,这钱我就借。”
一句话直接让安鑫呆立当场。
他张着嘴,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,连方才那点挤出来的窘迫都僵在了脸上。
不待他发作,吴桂芬率先坐不住了,嗓门一下子拔起来:
“打欠条?安柠,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?他是你亲弟!亲姐弟之间借点钱,还要打欠条?你这不是打你弟的脸吗?”
安鑫整个人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安柠嘴里说出来的,脸涨得通红,往前逼了半步:
“姐,爸妈住院花了那么多钱,我没让你出一分,现在不过是想跟你借点钱应急,你怎么好意思的!”
他说着,手一摊,那语气又委屈又理直气壮,
“我是真拿不出了才跟你开口的,你倒好,一开口就跟我谈欠条,你把我当什么了?我是你亲弟,你却千防万防地防着我?”
安柠静静看着安鑫急眼,把手里那沓钱抬了抬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语气平平的:
“我原本是准备出一万的,是你自己嫌少,不要的。”
她把钱收回来,搁在床头柜上,
“既然一万你嫌少,那行,我不跟你争了,这钱我拿回来了。都说,亲兄弟明算账,现在你要借三十万,我只要一张欠条,这过分吗?”
安鑫被她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,随即争辩道:
“一万!你也好意思拿!你知不知道现在治病有多贵?爸在ICU,一晚上就上万!一万块够干什么的?姐,我是真没钱!你是有钱,却揣着不肯往外拿!你就是不孝!”
安鑫正越说越起劲,恰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:
“其实,医药费也没想象中那么贵。”
几人纷纷朝着门口看去。
这才发现不知何时,周念安居然趁着他们争吵的空档出去了一趟。
此刻,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单子,站在门口,语气不急不缓,一字一句道:
“我刚去护士站问了外公和外婆的住院号,去楼下打印了费用清单。花了多少钱,这上面写的一清二楚。”
一句话,直接让病房里的三人全都傻了眼。
吴桂芬和安鑫显然没想到安安一个小孩子会想着去查医院清单,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精彩——
吴桂芬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被人当场捉了赃;安鑫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,又松开。
同样没想到的,还有安柠。
她接过单子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只见写着周卫国名字的单子,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印着:
医保报销后个人结算,四万三千多元。
而写着王桂香名字的那张,个人结算仅有两千多元。
两人加在一起,个人结算不到五万。
就为了这点钱,安鑫居然开口跟她借三十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