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桂芬被她这一句顶得脸色一沉,心里咯噔一下:
自己这个泥巴女儿,这是彻底长出主心骨了?
再不是从前那个任由她搓圆捏扁的软性子了?
可这些天家里的鸡飞狗跳也让她看清楚了——
她这个儿子顶不住了。
这一次,要是还不能把安柠拉下水,那她儿子的家估计得散。
现在娶个媳妇多不容易,真散了,她儿子上哪儿再娶一个回来?
心里这么盘算着,她嘴熟练地一撇,非但没软下来,反倒更硬了:
“你不欠谁的?那你这条命是谁给的?你小时候是谁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?如今,翅膀硬了,跟我还硬气起来了!你自己也说,你熬出来了——你都熬出来了,拉你弟一把怎么了?”
见她妈翻来覆去又是那套道德绑架的说辞,安柠顿时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吵下去了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吴桂芬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心里那点残存的幻想,一点点凉透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:
“妈,来这儿的路上我还在想:今天但凡你能为我考虑一下,哪怕在对我提要求前,先问那么一句——安安上学都安排好了吗?哪怕就这么一句,我都会心软,都会答应你时不时回来帮我弟搭把手。可你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哽了一下,嘴唇抿了又抿,半天才抖着声音把话续上,
“可你自始至终、从头到尾,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!从我进这个门开始,你和安鑫一心一意想的,全是怎么把我整个人往这个烂摊子里拉。你们还真是让我寒心啊。”
她越说越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慌,眼圈红了,可她仰了仰头,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伸手握了握周念安的手,指头都在发着抖:
“妈,这么多年,我从没说过一句怨你们的话。可今天,我真是寒心啊——我的安安,十八年了,因为当年彩礼的事,一直不受亲人待见,她爸把父爱给了外面的私生女,她爷奶把慈爱给了他们想象中的金孙,我的安安,她只有我!对!她是出息了,可她到底还只是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。你作为她的亲外婆,眼里只有你四十岁还立不起来的儿子,难道……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?”
吴桂芬被问得一噎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一心只想着自己儿子的难处,完全没顾上这个总是一声不吭的外孙女。
可那点不自在只是闪了一瞬,便迅速被她压了下去。
她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,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不能松口。
因为一松口,她就更拿捏不住这个女儿了。
于是,吴桂芬梗着脖子,嘴上半点不肯让:
“安柠,你别胡搅蛮缠!我不是不关心安安,是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,你弟这儿都火烧眉毛了,我只能先紧着他的事说!再说了,安安都是省状元了,去个京城还不是手拿把掐?而且我也没说不让你送她去啊?这不是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吗?”
东拉西扯地解释一通后,她还不忘硬着头皮给安柠胡乱扣上一顶帽子:
“我看你就是自私,还想拿安安当挡箭牌!”
她说着,立马拿手背蹭了一把脸,像是把脸上的泪蹭干了,语气反倒硬了起来,
“天地良心,我就是想让你帮你弟搭把手,又没让你把命搭进去。你弟难成那样,你个当姐的伸把手怎么了?你倒好,一进门就跟我甩脸子,生怕自己吃半点亏。做父母的,还亏了你不成?”
安鑫在旁边听着,见他妈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眼珠子转了转,也凑上来帮腔:
“姐,妈说得对,我们也没让你全揽下来,就是……就是眼下我实在应付不过来了,你就可怜可怜我,帮衬我一把吧,等我缓过来,肯定记着你的好。”
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得又低又软,
“还有啊,爸妈都生着病,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绝,一家人,闹成这样多不好看。”
安柠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,一会儿唱白脸,一会儿唱红脸。
可他们自始至终想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问她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;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安安什么时候走、东西备齐了没有、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安不安全。
安鑫那句“记着你的好”,说得更轻巧,可那“好”字底下藏着的,还是要让她先伸手的算计。
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难处。
她的难处、安安的难处,在他们眼里,都是无足轻重的。
看清这一层,安柠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了。
她从包里摸出那个早就备好的红包,搁在床头柜上,声音也平静了下来:
“这里是医院,我今天是来看病人的,不是来吵架的。妈,这里有一万块,算是我作为嫁出去的女儿,来看你和我爸的一点心意。爸那边既然没大碍了,我就不过去了,免得去了又是一番争吵,反倒加重他的病情。”
吴桂芬一听,眼睛盯着那个红包,脸色唰地变了。
她一把抓起红包,想都没想,直接朝安柠脸上砸了过去:
“一万块?你也拿得出手?你爸可是在ICU待过的,又做了手术,你觉得这点钱够干什么?你到底是来看病人,还是打发叫花子!”
红包砸在安柠脸上,又落在地上,散开了,几张钞票滑出来,摊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安柠没躲,也没弯腰去捡。
她盯着地上散落的钱,看了两息,然后抬起头,看向安鑫,一字一句地问:
“安鑫,我不跟妈吵,我就问你一句——这钱你要不要?不要的话,我就拿回去了。”
安鑫站在那儿,两只手搓着裤缝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钱,又看了一眼吴桂芬,嘴唇动了动,没敢先开口。
吴桂芬瞪了他一眼,那意思明明白白——
都这时候了,你再不开口,可就没机会了。
安鑫被这一瞪,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:
“姐,这次爸妈住院花了挺多钱,我和沈念的积蓄都掏空了,不然她也不会跟我闹离婚。”
他顿了顿,偷瞄了安柠一眼,又继续往下说,
“我听说……周家村拆迁了,你、你和安安一人一套院子,拆迁款应该不少,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开口。
紧接着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得出口的理由,将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说法说了出来:
“借!”
“姐,你能不能借点钱我?爸妈还有医药费没付呢,我、我是真拿不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