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鑫被安柠这一问,张了张嘴,半天没答上来。
他搓了搓手,眼神飘了飘,才吞吞吐吐道:
“我……我也拿不准。她回娘家那天,把话说得挺狠的,可……可她走的时候,就把自己的衣服收走了,耀祖的东西她一样没动。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这会儿才琢磨出点味儿来,
“姐,你是说沈念她……她就是做做样子?”
安柠没接这话,只是看着他,平平静静地说:
“她是不是做样子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你跟沈念过了这么多年,她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把话往实处落,
“我说这个,是想告诉你——别再拿沈念当挡箭牌了。抛开她不谈,你身为儿子、作为父亲的责任就不担了吗?”
安鑫听着,眉头拧成了疙瘩,心里也是一惊。
从小到大,他这个姐从来都是好说话的,他没想到如今离了婚,居然这样强硬了。
他不过是刚起了个头,想要用自己切实的困难逼她心软,哪知她根本就不接招。
这可如何是好?
正发着愁,恰在此时,病床上的吴桂芬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目光涣散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。
先看见安鑫,又看见床尾站着个人影,定睛瞧了瞧,那枯黄的脸上先是愣了愣,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似的,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嘴唇哆嗦着,眼泪说来就来。
“小柠……是你吗?”
一句呼唤,带着慈母的期盼,差点让安柠当场落泪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也软了下来:
“妈,是我,我来看你了。”
可下一秒,吴桂芬的话直接让她呆愣当场:
“小柠,你、你能来,实在是太好了。妈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,你来了,这个家就乱不了了。你爸往后离不开人,耀祖也正是关键时期,你妈这身子骨又不争气……你来了,接手了,一切就都有着落了。”
安柠好不容易升起的温情,一下子碎了一地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吴桂芬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心里那点酸软还没化开,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
她妈这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可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——
你来了,这摊子就顺理成章交给你了。
她本以为经过上次,她妈多少能有所改变。
至少不要那么一门心思为了儿子压榨女儿,多少理解自己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可是,很显然,她没有。
安柠站在床边,心里那点残存的温热一点一点凉下去,凉到最后,反倒平静了。
她早就该知道的。
她妈这个人,一辈子围着儿子转,是改不了的。
想明白这一层,安柠深吸了一口气,将心头的酸涩压了又压,到底问了句:
“妈,我若是不愿意接手呢?”
一句话砸下来,砸的满室俱静。
安鑫坐在凳子上,原本还抱着几分希望——
觉得他妈都病倒了,躺在床上虚弱开口,他姐怎么的也会心软应下。
可这会儿,安柠一句话直接将那点希望“啪”地一下,摔地上砸碎了。
他姐真不是从前的他姐了。
离个婚,竟离出一副铁石心肠了。
之前,他们常用的那几招,好像全都失效了。
想到这儿,他整个人僵在那儿,只觉天塌了一半。
吴桂芬脸上的泪一下子凝住了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却不肯信。
反倒是一直跟在安柠身后沉默不语的周念安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她本以为:妈妈这次又要被外婆和舅舅重新架上去了。
却没想到此情此景,她居然还能说出直接拒绝的话。
这一刻,她好像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清了妈妈的改变,那种不想再被任何人拿捏、绑架的决心。
然后,她实在不忍心让妈妈独自对面自己的妈妈,于是,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,握住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。
这一握,让安柠既感动,又温暖,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了她,让她脊背都挺直了几分。
整个病房里,只有吴桂芬还没意识到不对劲。
她猛地从床上撑起,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得一歪,她也顾不上,手指指着安柠,嗓门拔得又尖又细:
“你、你不愿意?你凭什么不愿意?你是我生的,这个家也有你一份,你不接手谁接手?再说了,你离了婚,一个人清清闲闲的,你弟又要上班、又要管孩子,你妈我躺在这儿动不了,你爸常年要人伺候,你不接手,你是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?”
安柠被她这一通骂,没有躲,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吴桂芬那张因为怒气而涨红的脸,等她把话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声音不高,可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:
“妈,您说这个家有我一份?可这二十年来,每回我回娘家,您和我爸都说我是泼出去的水。怎么,如今这个家需要人扛了,我又有一份了?”
吴桂芬被她这一句噎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可安柠没给她接话的空档,继续往下说:
“我再纠正您一点——这个家,什么都是安鑫的。房子、积蓄、您二老的偏心,全给了他。他享受了资源,就该撑起这个家。这是他的家,他就该自己负责到底。我帮着他搭把手,是情分;不帮,难道就成拆散他家了?妈,你的理都歪到天边了!”
吴桂芬被自己女儿这么一条一条摆出来怼,气得胸口一起一伏,指着安柠的指头抖得像筛糠:
“你……你这个没良心的!你弟都难成那样了,你还在这儿算这些账!你离了婚,闺女也上大学了,手上还分了那么多钱,帮衬一下你弟怎么了?他是你亲弟!”
“他是我亲弟不假。”
安柠迎着她的目光,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,
“可他有手有脚,也四十了,该他扛的,他扛不扛得起来,都得自己扛!”
说到这儿,她顿了顿,长舒一口气后,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将最后一句掏出来:
“至于我,离了婚,闺女也出息了,可这些都是我一天一天自己熬出来的!我是自己熬出来的,不是从谁那里讨来的!所以我不欠谁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