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石关外,高坡。
狂风卷着砂石,砸得牛皮帅帐噼啪乱响。
李自成按紧腰间长剑,立在土台最高处,抬手搭在额前,伸头望西面瞧。
关城底下,大顺军正架长梯死命攻城,喊杀声顺风直往耳朵里钻。
照原先推演,吴三桂那点残兵早该顶不住了。
多尔衮蹲在十里外看戏,迟迟不肯落子,本是李自成料定好的拉锯。
偏偏怪事来了。
极西面的地平线,永平府那头,天边烧起一大片扎眼的红。
起初不过浅浅一块红晕,眨眼工夫,红光顺官道猛窜,连成数十里火线。
浓烟翻滚着冲天蹿,遮死半边天日。
李自成握剑的手掌猛然抓紧。
“报…!!”
一名背插双旗的哨骑滚鞍摔下高坡,马还没刹住,人就滚翻到帅台石阶下。
哨骑满脸黑灰,嘴皮翻裂出血,扯着嗓子号叫：
“陛下!永平大火!后方三十里粮道全烧起来了!”
土台两侧,牛金星手里的羽扇啪嗒掉在灰里。
刘宗敏顾不得重伤的膀子,几步抢到土坡边沿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刘宗敏只剩一条右臂,大步跨过去,一把揪起哨骑领口,唾沫全喷在对方脸上：
“后营三万辆大车,五千弟兄看着,谁能烧的了?!”
“是…是明军!”
哨骑抖成一团,抬手指着西面黑烟：
“全骑黑马穿黑甲,端着连打的自生铳,碰面就是排铳,根本不抢粮,见车就浇火油!督粮官还没翻上马背,当场被一铳放倒了!”
话音还没落定,后头第二骑急报又冲到坡底。
“陛下!抚宁西仓大火压不住了!草料、米粮、药材全烧成灰了!”
李自成脸皮狠抽两下,独眼暴突,眼圈四周青筋鼓胀乱跳。
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张嘴要吃的嚼谷。
大顺一路裹挟过来,沿途州县早就扫荡一空。
后路一成焦黑瓦砾,军中剩的那点干粮连三天都撑不过去。
“督粮官人在哪?”
李自成咬牙吐出几个字,调门冷透骨髓。
“回、回皇上…督粮官带残部缩到了后山…”
“拖过来。”
李自成拔出腰间长剑,踩着碎石走下土台。
两名亲兵反拧着一名丢了毡帽的降官,死狗一样摔在泥地里。
那名前明降顺的光禄寺少卿浑身污水,刚准备磕头求饶,长剑迎头劈落。
噗嗤一声闷响。
脑袋滚进尘土,热血溅在黄土坡上,滋滋冒白汽。
李自成一脚把没头尸首踹下土坎,长剑插回鞘里,扭头盯住刘宗敏。
“权将军!”
刘宗敏拔直脊梁,右拳重重砸在甲片上：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上老营两万马队,连夜回杀!”
李自成独眼里翻着戾气,马鞭指死西边那道通天火线：
“不管是哪路明军,给额生撕了他们!把火压下去,抢不出的粮全给额硬夺出来!后路断了,全军全的死在这!”
“遵旨!”
刘宗敏抄起宣花大斧,翻身跃马,卷起一蓬尘烟直扎大营。
牛金星白着脸凑上来,哆嗦着问：
“陛下,一片石这边…?”
“继续砸城!”
李自成后槽牙咬的咯咯响,佩剑又抽出一截：
“传话郝摇旗,把人全压上去,天黑前拿尸首填也的填上城头!额们没了退路,吴三桂也休想活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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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官道。
恶风卷着烫人的草木灰,直往脸上抽。
刘宗敏带两万铁骑顺官道狂奔,马蹄踏碎硬泥冻壳,踩的地面咚咚震响。
越往西奔,鼻子里的焦烂味越浓。
连排的大车烧成炭架,撒地上的麦粒在火里噼啪炸开,热浪逼的人喘不上气。
“快!催马快跑!”
刘宗敏单臂甩鞭,狠狠抽在马屁股上。
官道前头迎面卡着一处窄隘口,两旁石崖立的陡峭,当中夹道不过十丈来宽。
大顺前锋马头刚扎进山口的当口。
山梁顶上,冷不防响起一阵尖利铁哨。
咻的一声哨响。
哨音硬生生切开滚滚灰烟。
刘宗敏勒死缰绳,战马人立昂首,两只前蹄重重跺进稀泥。
“停下!摆阵!”
吼声未歇,山头后方,一排排黑管铳口自乱石杂木后平平顶出。
神策军破贼营。
没吹号角,也没人呼喊。
周翼明按刀踩在高崖大石上,刀尖直直下压。
“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火舌在两面山梁喷吐,白烟罩死崖头。
改制的定装药包轰出怪力,数百颗沉铅丸迎面横扫下来。
顺军全挤在狭窄山口,手里的生牛皮盾根本防不住,前排甲士接连被铅子穿透,惨叫着滚落马下。
战马吃弹惊狂跳腾,在窄道里互相踩踏。
“冲上去!他们放完铳了,上去剁了他们!”
刘宗敏抡起宣花大斧狂叫,死命收拢散兵。
照以往对付官兵的老套路,三眼铳鸟铳放过一轮,光装药就得磨蹭好一阵,足够骑兵撞上去踏碎阵脚。
顺军前锋刚拔出马刀,崖头白烟里,第二排铳手踩步顶了上来。
燧石狠撞在击砧上。
砰砰砰!
又是连串炒豆般的脆响。
排铅当头打落,冲在最前的数十名精骑人马栽翻,尸身把山道彻底塞死。
紧跟着第三排跨步上前。
三排倒替轮转,打得密不透风。
弹雨在山口扯出死线,放铳声连绵不断,根本没有歇气的空隙。
“妖术!这火铳不用火绳引燃的?!”
后排的辅兵彻底炸了窝,发了疯似的勒马往回撞。
两侧山崖上方,几十颗铸铁震天雷被点着引线,骨碌碌沿斜坡滚进人堆。
轰!轰!轰!
碎铁钉杂着黑火药四处喷溅,把堵在路中的人马掀的人仰马翻,血肉糊了一地。
刘宗敏被震得耳鸣不止,战马脖颈被铁渣削中,悲嘶着歪倒下去。
亲兵连滚带爬冲来,合力把他从死马肚子底下硬拽出来。
“将军!冲不动了!两头全让官兵卡死啦!”
刘宗敏一把搡开亲卫,擦掉脸上的泥血,单手拖着大斧,死死瞪向崖顶那面黑底红日战旗。
那是京营天子亲旗。
崇祯亲自到了。
“撤!先退出去!”
刘宗敏满嘴咬出血沫,眼里全是血丝。
继续硬填,这两万骑兵全的折在这条烂山沟里。
残兵丢下数百具尸身,狼狈不堪的倒退着退出山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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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梁后方,土丘高处。
朱由检身罩玄甲,按剑坐在黑马脊背上,冷眼瞧着败退的顺军骑队。
周翼明提着沾血长刀大步走来,抱拳开口：
“陛下,刘宗敏退了。贼兵叫山口堵死,冲不过来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目光越过溃退的贼军,望向抚宁方向。
三十里宽的官道,以经彻底化作一片赤红火海。
大顺从北直隶搜刮来的三万辆大车、十万石粮饷,在猛火油催动下,只烧剩黑炭和碎铁。
黑烟让狂风直扯上天,平地拔起一道翻滚的黑墙。
回防的顺军刚赶到跟前,赖以活命的后路辎重,早就烧的寸草不留。
狂暴的热气扑过荒野,倒映在远处李自成的独眼里。
那片火海把天边染成猩红,也让大顺皇帝那只残眼里,聚起化不开的刺骨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