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府西,黄土梁子后方。
两万神策骑兵勒住缰绳,战马嘴套扎的严实,整齐排开两里宽的横队。
周翼明翻身下马,快步猫腰蹿上土梁,拔开枯树枝朝下打量。
下方官道两侧,大顺军的粮车密密麻麻排出去好几里,辕杆连着辕杆,油布盖的严实,三道粗木鹿角斜插在泥沟边缘。
守营的顺军杂兵三五成群蹲在土灶边烤窝头,兵器靠在车轮上,哨楼里的岗哨正歪着脑袋打盹。
朱由检踩着碎石走上土梁,拔出单筒千里镜直视辕门。
李自成把能打的老营全抽去砸山海关了。
留守看家的,全是抓来的直隶降卒,连甲都没套全。
这种防守强度,跟敞开大门请客吃饭没区别。
“陛下,顺贼主力在三十里外的一片石死咬关宁军,一时半刻回不了头。”周翼明搓了搓手掌上的老茧,长刀出鞘半寸,“营里差不多有五千贼兵,全散在后头杀羊煮饭。”
朱由检收起千里镜,塞回鞍囊,冷声下令：
“传令下去,不要俘虏,不抢粮车,第一波冲锋直接踩碎鹿角,自生铳贴脸放,点火为先。”
“得令!”
周翼明抱拳转身,猫腰滑下土坡,手臂连连挥动。
两万骑兵无声卸下干粮袋,摘下鞍侧的双管自生短铳,掰开击锤,压紧定装纸药包,精钢马刀反手提出鞘外。
赵四海光着膀子,提着六十斤重柄宣花斧溜达过来,咧开大嘴：
“万岁爷,俺带五百弟兄打头阵,保准一斧头劈烂那道破木栅栏。”
朱由检反手拿剑鞘砸了赵四海后背一下：
“少废话,冲进营门就扔猛火油罐,火引子全给我点着。”
赵四海咧嘴笑了一声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比划出抹脖子的手势,转身退回阵中。
号角声没有响起。
三支蘸了油的大旗在土梁上当空一挥,在无第二道号令。
两万骑兵同时驱动战马,借着下坡地势滑向粮营外沿,马蹄踏上厚积落叶与烂泥,压出一片低沉响动。
赵四海领着前头百骑先锋,贴紧鹿角斜插过去,刀斧带起阵阵寒光。
第一道粗木鹿角被几十把重斧齐刷刷劈成两截,碎木横飞。
值守的顺军哨卒猛然惊醒,扯着嗓子嚎叫：
“敌袭!敌袭!”
话音没落,赵四海那柄重斧当头劈落,连人带哨楼削掉半截。
营门撞破,两万铁骑狂涌灌入。
自生燧发短铳在前排砰砰连响,白色硝烟腾起老高,近处顺军杂卒还没伸手摸刀,成排倒地。
后头跟进的骑兵根本不恋战,越过前队,直扑沟沿草料场,手头蘸满猛火油的布裹火把狠狠掷进去。
干草沾火,翻腾起数丈高的烈焰。
朱由检勒马停在营外丘陵,盯着连排粮车逐一点燃,眼底映出一片跳动的赤红。
“把粮官留下。”他转头吩咐,“李自成的人头值钱,营地里的账簿更值钱。”
赵四海扛着大斧跑向排头阵列。
大军全部翻身上马。
朱由检骑上西凉黑马,拔出天子剑,剑尖直指顺军营盘,重重前挥。
“神策军,踏营!”
沉闷马蹄声拉响,两万铁骑顺着缓坡平推下压。
泥水翻溅,铁蹄撞击碎石,震动传进顺军营寨。
哨楼上打盹的顺军哨兵歪了脑袋,帽子跌落,探头朝土梁望过去。
黑压压的骑兵已冲至百步以内。
“敌袭!明军骑兵!”
哨兵尖叫失声,抓起腰间铜锣拼命敲击,刚敲出两响,铅弹百步外破空射来,正中胸口,整个人仰面栽下哨楼,砸烂下方的杂木棚子。
破贼营前锋五百骑端平双管短铳,战马加速狂奔,六十步,四十步。
“放!”
周翼明战刀下压。
五百骑同时扣动扳机。
燧石擦上铁砧,火星引燃药池,排射连成一片脆响,白烟卷上半空。
前排顺军巡卒连刀都没抓稳,整排栽进泥沟,惨叫声压过了锣声。
赵四海冲在最前,战马腾空跃过浅壕,粗黑手臂抡圆宣花大斧,借着冲势劈上第一道生木鹿角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合抱粗的尖木被生生砸断,铁箍崩飞,残木横扫出去,当场撞翻两个刚端起长矛的顺军。
“给老子碎!”
赵四海怒喝出声,战马人立而起,两只铁铸马蹄踹碎残余木桩,硬生生踩出三丈宽的豁口。
后方两万神策铁骑顺着缺口长驱直入。
马蹄踏烂拒马残茬,泥浆四溅。
顺军营内彻底炸锅。
锅里的热汤被撞翻,柴火四处飞溅,溃卒抱头乱窜,有人提着裤子钻出帐篷,刚站稳身子就被迎面奔来的战马撞出两丈远。
留守辎重营的顺军掌旅扯出佩刀,跳上一辆粮车,扯着嗓门叫嚷：
“结阵!长矛手顶上去!别乱跑!谁退砍谁!”
砰!
朱由检策马疾驰而至,左手拉缰,右手短铳平举,单眼微合,直接扣动扳机。
铅弹打穿掌旅的咽喉,铁甲护颈崩裂,尸体顺着粮车滑进泥坑。
主将毙命,残存顺军彻底没了战意,扔掉长枪马刀,发疯般朝营后山沟狂奔。
朱由检顺手将打空的短铳插回马鞍皮囊,长剑出鞘,横掠斩断两个迎面扑来的顺军刀盾手。
热血溅在玄黑战甲上,顺着甲片缝隙滴落。
这帮顺军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杀出正规骑兵,权当是山里钻出来的土匪。
直到瞧见翻卷的玄底红日月大旗,顺军才嚎啕出声：
“京营!是皇帝的兵马!”
周翼明领着三千骑兵在营中大路来回冲杀,马刀轮转,自生短铳接连打响,反抗的散兵全被砍翻扫平。
后排神策军步卒跟进奇快,每人怀里抱着两个黑陶猛火油罐,手里攥着防风火折子。
“别管散兵,往粮车堆里冲!”
朱由检勒马回缰,剑尖直指南面大坪：
“点火!”
大坪上码放着顺军搜刮来的三万辆大车,麻袋堆出三层楼高,麦粒顺着破洞外漏,后方更是堆着大批草料。
这是前线顺军人吃马嚼的口粮,一把火烧干净,贼兵连三天都顶不住。
赵四海大步狂奔,抢过两坛猛火油,抡圆膀子砸在大车草料堆上。
陶坛碎裂,浓稠黑亮的猛火油顺着干草泼洒开来,火折子贴上油料,冲天烈火当场卷上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