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西,一片石。
乱石滩上横着几百具马尸,折断的长矛斜插在冻泥堆里,随处可见挂着血沫的残破号衣。
风声呼啸,大顺军的牛角号在原野尽头一声高过一声。
郝摇旗赤膊套着半副熟铁胸甲,右脸颊缠着渗血布条,手里宣花大斧往地面硬磕,震飞几块碎石子。
“开炮,把城砖全给老子轰碎!”
三十门自山西一路运来的重炮排开一线,药捻点燃,火星乱蹿。
巨响平地掀起,数十枚实心生铁弹砸在关墙外侧的包砖上,碎屑崩落,夯土扯出两尺宽的裂缝。
关外罗城被白烟死死罩住。
顺军前锋三万人黑压压冲上来,推着飞梯与包铁木撞车,踩着没脚脖子的烂泥,怪叫着扑向外关门。
关楼上,滚油与擂木直接砸下,火铳乱打,铅丸打在生牛皮盾上发出连串闷响。
可顺军人太多了。
倒下一排,后头踩着烂肉又扑上一排,长梯架上垛口,郝摇旗踩着梯蹬几个翻越跳上女墙,大斧横抡,劈翻两名关宁军把总。
“破了,外罗城破了!”
守军的叫声在石滩上空乱飘。
关宁铁骑以野战见长,困守死拼,每倒下一个老兵,吴三桂心头便被割去一块肉。
关楼下,白发老卒靠着垛根坐下,从怀里掏出干瘪牛肉条掰成两半,大的一半塞进身旁重伤卒子嘴里。
“吃,吃了好上路。”
重伤的年轻卒子咽了下去,呛咳着扯动伤口,血沫从嘴里涌出,咧嘴笑了笑。
“叔,咱这关……还守的住吗?”
老卒攥紧刀柄,沉默好久,嗓子发干应了一声。
“守的住也好,守不住也罢,万岁爷的旗,总得有人举到最后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角余光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天边灰蒙蒙的,什么也没有。
崇祯一纸封王诏书能顶啥用?真到刀架脖子的关头,龙椅上的朱家天子,敢不敢踏出京师半步?谁也不清楚。
外罗城失守,残兵退回主关瓮城,包铁厚木门合拢,千斤闸砸进石槽,磕得门槛火星乱飞。
顺军推着撞车跟进,粗木狠撞门板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天下第一关主城楼敌台。
吴三桂身上的先帝黄金甲沾满泥点血水,腰刀出鞘半寸,单手按在冰凉的城砖上,骨节捏的泛白。
城外烟尘蔽日,李自成的大顺黄罗伞盖在数里外晃动,数十万兵马密密麻麻排开,长矛汇成铁浪。
关东十里的威远台高坡处,大清正白旗与镶黄旗的大纛在冷风里卷动,数万八旗骑兵停在风雪里,冷眼看着这处磨盘。
多尔衮按兵不动。
满洲王爷在等吴三桂被打断骨头,等关宁军跪倒献降表,等吴三桂剃光头发奉上关门钥匙。
方光琛快步跑过满地箭镞血污,冲上城台,头盔早丢了,官袍下摆全是烂泥,嗓子破了音。
“大帅,外翼城也丢了,郝摇旗带着疯子在砸门,两日血战折了近两万,再顶两个时辰全得打光!”
吴三桂腮帮子绷紧,牙齿咬的咯咯作响。
“多尔衮大营可有动静?”
方光琛苦笑抹掉脑门冷汗,脸上全是绝望。
“没动静,探马回报,八旗各营卸了马鞍喂黑豆,多尔衮放话,不见降书不剃发,八旗一兵一卒绝不进关!”
吴三桂扭头,眼神死盯在方光琛脸上。
“剃发?老子顶着大明的定西王爵,披着御赐黄金甲,去给他当剃头奴才?!”
“可李自成三十万人压在眼前啊!”
方光琛扑通跪在碎砖里,抓着吴三桂战袍后摆大哭。
“王爷,左边是流贼大斧,右边是鞑子快刀,朝廷把您封了王,把吴家老小扣在抚宁,崇祯皇帝人呢?!京师的天兵在哪儿?!”
方光琛抬手指着空荡荡的西南天际,脖子青筋暴起。
“大明天子到底在何方啊?!”
城楼上数十名满脸血污的将官低头,心凉到了底。
崇祯用一领黄金甲封了王,拿族人的命逼他们死守,如今大关垂危,西南官道连半面明军旗都看不见。
吴三桂仰头看着头顶铅云,眼睛通红。
喉咙里一股腥甜硬生生咽回肚里。
吴三桂抓起佩刀,发狠劈在城堞条石上,刀刃崩出缺口,火星飞溅。
“朱由检!!”
吴三桂冲着西南方向狂叫,声音变了调。
“老子替你守这第一关,老子替你拼光了关宁子弟!”
“你的人在哪儿?!”
“大明天子……到底在何方?!”
狂风卷着硝烟血沫吹过,没人应答。
城门洞下方,撞车再次狠砸大门,千斤闸铁索发出刺耳磨响,门板向里凹裂。
关宁守兵抓刀的手在抖。
绝望漫过城头每个人的心坎。
十里外高坡,多尔衮拿着单筒西洋镜,嘴边浮起残忍冷意。
多铎按着马刀凑上前来。
“十四哥,吴三桂快扛不住了,流贼要破瓮城,咱还不冲?”
多尔衮放下望远镜,吐出口冷气。
“急什么,等流贼把关宁铁骑的血放干净,等吴三桂捧着头发跪在马前,八旗再入关收尸。”
话刚落音。
西南三十里外燕山尽头。
永平府方向的地平线上,突然蹿起冲天的猩红火光!
浓烟黑柱直冲高天!
那是大顺军的粮营!
李自成囤在永平的三万辆粮车、二十万石军粮全在那个方向!
守在两旁的弓手全看愣了,握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有人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火!是咱们的粮草着火了!!”
喊声没停,第二道、第三道烈火从永平城头冲天而起,连成一片火墙,把西南半边天烧的通红。
城头上的吴三桂满眼血丝,眼底透出一股凶光。
他一把揪住方光琛衣领,手直发抖。
“那是哪儿?!”
方光琛嘴皮子哆嗦,结结巴巴挤出话来。
“回大帅……那是顺军的永平粮道啊!”
吴三桂喘息变粗,松开方光琛,呆看着那片红透的天边,热血直往脑门顶。
绝境里能插到永平、一把火烧了李自成命根子的,全天下还能有谁?
他垂下头,握刀的手不再发抖,低着声音喃喃念叨。
“朱由检……是你吗?真是在你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