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见赵彻神色古怪，干咳了一声道。
“贤侄，你这么看着世叔做什么？世叔可是大周良民，一辈子遵纪守法，连只鸡都没偷过。”
赵彻笑了。
“世叔，你当太子伴读那会，御苑进贡了三只五彩锦鸡被人偷了，最后查出来是你干的，你管这叫没偷过鸡？”
贾赦微微一愣，没想到赵彻会知道这事，随即把手一摆。
“贤侄，当年那三只鸡可不是世叔偷的。”
“那是谁偷的？”
“先太子。”
“内庭实录上写的是你偷的，可没写先太子。”
“那是被先太子坑了。”贾赦唏嘘道：“那小子不仗义，跑的时候先绊我一脚，三只鸡他全拎走了，老子一只没落着，还替他顶了罪。”
赵彻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跟先太子很亲近吗？”
“那是。”贾赦笑眯眯道，“世叔是替先太子背了多年的黑锅。”
赵彻不接这话，瞅了一眼贾琮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贾赦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吭声，自己把话又续上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贤侄你也别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。世叔方才说朝廷拿七成，这话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赵彻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真心实意？”
“当然。”贾赦拍着胸脯，“朝廷啥也不干，白拿七成，这够大方了吧？世叔只要三成。”
赵彻闻言更警惕了。
这可不是贾大老爷的风格。
“世叔，你把话说清楚。这七成，是朝廷从总数里净拿七成？”
贾赦摆了摆手：“那也没有，平安州那四成归朝廷出。”
赵彻懂了。
朝廷名义上拿七成，可这七成里要拨出四成给平安州，落到手里只剩三成。
合着贾赦嘴上说让了一步，实际上是荣国府跟朝廷平分。
“世叔。”赵彻气笑了，“你自己觉得合适吗？”
“怎么不合适？”贾赦掰开手指算道：“朝廷拿七成的名头，平安州拿四成的实惠，荣国府只拿三成的辛苦钱。名头、实惠、辛苦钱，三样分得清清楚楚，谁也不占谁便宜。”
“世叔，朝廷七成里拨四成给平安州，朝廷实得三成。荣国府也拿三成。你拿朝廷的钱给自己挣名声，剩下的还要跟朝廷平分。这算盘打得，户部那老头见了你都得喊一声师父。”
“贤侄，你这账算得不对。”贾赦摆手，“四成拨给平安州，算是朝廷的恩典，是朝廷自己愿意拨的，跟世叔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世叔，六成是朝廷底线。”赵彻重复说了一遍。
贾赦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贤侄，你这就没意思了。世叔方才给你算的那笔账多漂亮，朝廷赚名声，百姓得实惠，世叔落个辛苦钱，三全其美。”
“美不了一点。”赵彻摇头道：“各拿三成，让朝廷跟荣国府平起平坐，世叔觉得像话吗？”
“贤侄，你这话就不讲理了。”贾赦不乐意道：“世叔替你朝廷盘活宝藏，替你安抚百姓，替你省了多少事？世叔拿三成辛苦钱，那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“天经地义？”赵彻神色淡了下来，“世叔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今日你能站这儿跟我谈，靠的是贾琮，没有他，我可不会认荣国府。世叔要是坚持要三成，我就把荣国府三个字抹了。”
“贤侄，你看你又急了。”贾赦摆手道：“那匾额还是太祖亲笔题的，你抹了，太祖要是晚上来找你，世叔可不替你挡。”
赵彻：“……”
贾赦叹了口气道：“这样吧，世叔我退一步，两成，就拿两成，拿四成回去够你交差了。”
“世叔，别讨价还价了。”赵彻摇头道：“六成是朝廷的底线，这个没得商量。至于那两成，朝廷可以另议，但不能从宝藏里出。”
贾赦一愣。
“不从宝藏里出从哪儿出？”
“朝廷可以给世叔记一功，赏地、赏个虚衔都行。但宝藏是朝廷的，世叔不能从里头分。”
贾赦皱眉道：“贤侄，你这是把世叔那份给抹了？”
“不是抹，是换个给法。”赵彻道，“世叔要银子，朝廷给银子。世叔要体面，朝廷给体面，可宝藏得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贾赦郁闷道：“世叔算是看明白了，什么情分不情分，在贤侄眼里都不如那六成。”
“少拿情分说事。”赵彻也不想继续掰扯下去了：“世叔要讲情分，我念着。世叔要讲账，那就按规矩来。朝廷拿六成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那我不管，世叔我不能白忙活，多少得分我一点。”
“分不了一点。”
就在两人又要掰扯之际，贾琮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我有说过要分宝藏吗？”
此话一出，两人同时停了嘴。
赵彻回头看向贾琮。
贾琮站了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着赵彻说道：“你现在是要抢我的钱？”
赵彻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来平安州之前，他在路上把该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。
想怎么开口，想怎么把朝廷的底线摆出来，想怎么在贾琮和朝廷之间找个两全的法子。
他唯独没想过，贾琮会直接问他一句，你是不是要抢我的钱。
这句话问得太直了，直得他连绕都绕不过去。
抢。
这个字搁在别人身上，赵彻能一句话就打发回去。
朝廷办事，按律按例，怎么叫抢？
可搁在贾琮嘴里说出来，他只觉得心虚。
他能拿朝廷去压贾赦，那是因为他是个无赖，怎么压都不为过，压完了回头还能坐下来算账。
可他不能拿朝廷去压贾琮。
不是不敢。
而是不愿。
这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他要是今天把朝廷的规矩往贾琮面前一摆，逼着他点头，这朋友就做到头了。
他不想这样，也不愿意这样。
赵彻看向贾琮道。
“我没想抢你的钱。”
贾琮看着他，问道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赵彻将手放在贾琮的肩膀上：“我是来跟你商量宝藏的事。朝廷有朝廷的规矩，我有我的难处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你要是不愿意，我不会拿朝廷压你，就是跟你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？”
“我给你封个国公怎么样？荣国府祖上已经有两个国公了，你再封一个，一门三国公，很威风的。”
贾琮摇头：“不要。”
这回应赵彻半点都不意外。
贾琮在乎的东西其实很少，当初若不是王熙凤一句诰命夫人，他连爵位都未必稀罕。
赵彻拉着贾琮的手说道：“那封王呢，王妃可比侯爷夫人体面多了，王熙凤会喜欢的。”
贾琮想了想道：“你现在就给我？”
赵彻尴尬道：“得等以后，可是我答应了就不会骗你。”
贾赦气愤的抓起一把土。
“贤侄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赵彻看向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又是国公又是封王的，你这是把世叔我当什么了？”贾赦一脸不爽道：“世叔跟你掰扯半天，你倒好，对着小兔崽子张口就是封公封王的，你这把世叔当猴耍了？”
“世叔，这不一样。”赵彻平静道：“咱们之间不讲情分。”
贾赦被这句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不讲情分？”他把手里那把土往地上一摔，土渣子溅了自己一裤腿，“贤侄，这话你也说得出口？世叔跟你爹那是多少年的交情，你小时候世叔还抱过你，你尿了世叔一身，世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！”
“那是世叔自己说出来的，我爹可没提过。”
“你爹那人记性差，世叔替他记着呢！”贾赦继续了，“再说了，你跟小兔崽子是好朋友讲情分，世叔就不是人了？你一句不讲情分就把世叔打发了？”
“世叔跟我谈的是朝廷规矩，我跟贾琮谈的是情分，这是两码事。”
“什么两码事！世叔也是朝廷的人！”
“世叔如今是白身。”
贾赦气得直跺脚。
“白身怎么了？白身就不是人了？白身就不能讲情分了？”
赵彻没再理他，转过头看向贾琮。
“怎么样？”
贾琮想了想，问道：“王妃比侯爷夫人威风吗？”
“当然，光是出门仪仗都得翻倍。”赵彻继续道，“旁的也差着一大截。逢年过节宫里赏东西，王妃那份排在公主前头。有品级的命妇见了王妃也得行礼，侯爷夫人也不例外。”
贾琮点点头：“那好吧。”
赵彻松了口气，伸手过去。
贾琮也伸手拍了拍他的掌心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赵彻笑道。
“谁说定了？”贾赦气急败坏道：“我还没同意呢。”
两人都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