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见两人击了掌，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自己，知道这事已成定局，再多说也是白费唾沫星子，索性不废话了。
他看向贾琮：“小兔崽子，底下那石门你摸到了？”
贾琮点头：“摸到了。”
“破开了？”
“嗯。”
贾赦赶紧回头冲何安招手：“老何，赶紧的，派人去城外把赵岳那小子叫回来！”
何安一愣：“叫赵将军回来？那城外的仗……”
“宝藏都露头了，还演什么！”贾赦骂了一句：“让赵岳带兵把这一带全戒严了，不要让百姓过来。”
何安也知道轻重，赶紧叫过差役，骑马往城北去了。
赵彻看着那挖空的地面，皱眉道：“那石门既然破开了，我们这就下去？”
“下，当然下！”贾赦搓了搓手，“世叔我为了这宝藏，都快把平安州的土翻过来一遍了都。”
等到赵岳带数千边军过来，把街面围了。
贾琮顺着那个深坑的边缘，踩着松土跳了下去。
赵彻紧随其后，贾赦带着贾琏，何安也点了几个亲信，一行人顺着坑壁的斜坡往地底走。
到了尽头是一排排码得严丝合缝的青石条，石条上还雕着云纹和盘龙。
靖王当年虽然兵败，却依旧生在这地底挖出了一座不小的地宫。
气派虽比不上京城皇陵，但这建制、这规格，分明就是按着前朝藩王地宫的制式来的。
地宫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青石连环门。
不过已经被贾琮砸破了。
门板裂成几块倒在地上，碎石机括散落一地，四周的墙面上，碗口粗的箭矢深深地钉在石缝里，断裂的精钢狼牙倒刺散落一地。
再往里走，翻板、流沙、落石，一路全都是被毁坏的痕迹。
何安看着那些精巧的机关碎块，咽了口唾沫。
赵彻看着那一地狼藉，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。
当初设计这地宫的墨家匠人，倾尽心血布下这等绝杀连环阵，怕是也想不到最后破阵的，是个刀枪不入的奇人。
管你什么绝命机关，什么墨家精粹，就是砸，半点技巧不讲，纯靠蛮力硬碾。
一行人顺着甬道往里走了一段，空间豁然开朗。
火光一照，满眼都是刺目的金光，差点晃瞎了人的眼。
成百上千块半尺见方的大金砖，就这么一块压一块地码上去，生生在这地宫里垒起了十几座一人多高的金山。金砖之间，银锭子像碎石一样铺了一地，从台阶前一直漫延到墙根，足足没过了膝盖。
更别提那些珠宝玉石了，根本就是当沙土一样混在金银堆里。
红宝石、蓝宝石、极品猫眼石，一簇一簇地散落着，火光一扫，闪得人眼花缭乱。
角落里那十几株半人高的血珊瑚，因为堆得太满，被埋得只剩了半截红彤彤的枝桠露在外面。
几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搁在正中间的金山顶上，流光溢彩，把石室照得幽亮。
这些金银珠宝堆砌在一起，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财富气息。
随便拿脚在地上搓一下，带起来的都是成把的珍珠和玉串。
贾赦眼珠子都直了。
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笔账。
光是这地宫里十几座金山银山，再加上地上铺的、角落里堆的奇珍异宝，怕是抵得上大周国库十来年的岁入！十来年的岁入啊，朝廷什么都不干，白吃白喝挥霍十来年都花不完！
贾琏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贾琮抬脚踏上一堆金银，踩着咯吱作响的金银，一步步走上台阶，来到台阶上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前。
龙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具枯骨，身上的衣袍早已朽烂成了灰，只剩几缕金线。
枯骨的手里，还捏着个羊脂白玉的棋子。而在龙椅背后的那面纯金墙壁上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。
赵彻强行将目光从金山上移开，举着火把凑近，就着火光，把墙上的字念了出来。
“昔年京师大雪，酒肆逢君。”
“吾问当今天下，何人可称英雄。君斜睨窗外，言皆是冢中枯骨与窃国之贼耳。”
“吾心惊，问君提戟当如何。君举杯大笑，言若吾愿争，这天下早无他人立足之地。”
“那日一别，京华风雪如昨，故人却再未重逢。此后经年，日夜思君不见君，惟余风雪满孤城。”
“……重逢之日，君白衣胜雪，风姿绝世。长戟指处，所向披靡。吾痴言，若这天下注定要亡于一人之手，能亡于君，倒也不负此生。”
“……大军压境，城破在即。吾于城楼暗格埋下火药，只需吾一声令下，纵是兵家真龙，也要与吾同归于尽。”
“可吾望白衣，恍惚间，心头忽地涌起初逢之景。那日酒肆大雪，君亦如是这般傲骨天成。这天下江山，不如君眉宇间一分桀骜……”
“败局既定，吾本可远遁。然，吾甘饮此鸩酒，留此残躯葬于此。他年若君归来，见吾枯骨，亦算重逢。”
“此局乃当年酒肆对弈未完之局，待君来解，君若不来，此局永无胜负。林渊，林渊，你可知吾非败于大周铁骑，实乃败于……”
“吾知君不慕金玉，然除此之外，吾已无物可赠。君若愿来，尽数搬走便是，若君早忘了吾这故人，便让这金玉伴吾长眠，黄泉之下，吾亦无憾。”
念到最后，赵彻的声音小了下去，神色变得极其复杂。
贾琏咽了口唾沫，小声道：“这靖王怎么像是情种……”
“像个屁！”贾赦连连摇头：“这死鬼心机还挺深，死了还要摆林渊一道。”
赵彻眉头一皱：“世叔，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贤侄，你还嫩了点。”贾赦指着那面刻满字的金墙：“前朝余孽临死前跟你大周的功臣称兄道弟，还非要把泼天的富贵留给他，你让林渊怎么自处？”
赵彻瞬间明白了过来。
这哪里是什么深情缱绻的遗言，这分明是一记杀人不见血的阳谋！
林渊要是真来取了这宝藏，那就等于坐实了跟靖王有不清不楚的瓜葛。
太祖岂能容忍？
赵彻看着那具枯骨，后背隐隐窜起一股凉意。
好可怕的心机。
自己方才居然还觉得靖王有些可怜。
现在想想，这种把天下人、把后世人的心思全算计进去的枭雄，哪里轮得到他来同情。
赵彻唏嘘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，古人诚不欺我。
贾恩侯虽然人品不怎么样，但论起揣摩人心的本事，怕是也能跟靖王这种人掰一掰手腕的。
没等赵彻感慨完，贾赦又开口了。
“不过林渊当初不能拿，现在倒是可以了。”贾赦指着墙上遗言道：“贤侄，咱们之前谈的可不算数了！”
赵彻皱眉：“世叔，你又要作什么妖？”
“什么做妖！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，这宝藏是靖王留给林渊的！那就是有主的。”贾赦理直气壮道，“既然是有主的东西，按大周律，朝廷就不能当无主之物充公了。”
赵彻无语道：“林渊当年打完仗就出海访仙去了，这会儿骨灰怕是都找不着了，你怎么算有主的？”
“怎么就不能算了，林家还有后人！”贾赦笑的嘴都合不拢：“林黛玉现在可就养在我们荣国府呢！林渊是林家的老祖宗，林黛玉作为林家后人，这当然也能算她的祖辈遗产。”
赵彻皱眉道：“大周律法，前朝遗存，理当归公。”
“去你娘的大周律法！”贾赦直接啐了一口，“大周律法还写着功臣之后当受荫庇呢！林家四代列侯，初代林渊那是太祖亲口认的开国第一功臣，结果呢？林家的香火都快断了，朝廷的荫庇在哪？”
赵彻：“……”
他算是明白贾琮为什么这么无法无天了。
亲爹是个连大周律法都敢当面啐唾沫的无赖。
他怎么可能是个守礼遵法的好孩子。
贾赦见他语塞，指着墙上道：“这可是白纸黑字，打官司都能当呈堂证供的，朝廷不能连人家祖辈遗产都要抢吧？”
赵彻气得直揉太阳穴，深知跟这无赖讲律法无异于拿脑袋夹门，转头看向贾琮：“你管管你爹！”
贾琮看了看那个棋盘，又看了看气得脸通红的赵彻，想了想道：“先搬回去再说。”
赵彻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火气，点头妥协道：“好。那就先全部清点造册，运回州衙封存。”
贾赦赶紧往怀里搂了一把宝石：“行，宝藏到底算谁的，咱们回头再论。”
赵彻冷着脸没理他，转身去调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