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衍心中其实有数：师父看着淡漠，什么都不管，实际上责任心反倒比那些号称正道魁首、管这管那的人更强。那些人该管的不去管，不该管的偏要没事找事；师父却始终对魔界之事心存警惕。
早前，她就派师姐去查云家……当初师姐不再继续在天梁洲晃荡，也是因为得知有魔界线索，便趁机溜了回来。可见这事在她师徒心中都颇受重视。
或许师父亲历过当年某种劫难，知道魔界有多麻烦。
从目前经历看，巫法应该与魔道有些关联；很可能证得唯一之后，所证之“神”会是魔神？
所以很多人如临大敌，认为修炼巫法会招来魔神劫，大抵便是如此。
但两者终究不完全是一回事吧？总觉得内里还有些隐秘，师父没肯说明白。
又或者，师父也未必很清楚内情？毕竟大家都说万年之劫，近万年前究竟如何，已不知具体。总之，那时候师父远没有如今的修行，很可能与现在的江浸月差不多，只是个中档次的参与者。彼时顶尖强者凋零，师父后来崛起，直至如今。
见齐衍沉思，慕寻真忽然道：“你定了司命之途。”
齐衍回过神，忙道：“突破一直差一点，一时情急便试了一下，结果成了。师父如果认为不妥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不妥。”慕寻真摆摆手，忽然失笑，“浸月身上的好运咒……在你我司命者手中用出来，那就不叫好运咒了。”
江浸月奇道：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大气运术。”
……
“你的化神突破未必与此有关，但突破的时机完美无缺：操作阵法，逼得那些人全集中在一个小范围内，这才是此术造成的真正影响。”慕寻真哈哈一笑，“原本我只能拉扯冯御风和净空去吃天劫，可没想过有这么好的效果。这便是气运所致——一点小小的改变，便造成谁都预料不到的大结果。”
江浸月与齐衍面面相觑，都有些毛骨悚然。
这蝴蝶翅膀扇得，竟直接搞死了两个渡劫者；起因不过是一个刚筑基的人，给自家尚未化神的师姐施了个好运咒！
“司命之途，最大，也最虚，最难解。很多人都会从某个方向去印证此道，最终异路同途，皆为司命之证。于是竞争会很大，冯御风便是其一，想必还有别人。”慕寻真说着，递给齐衍一枚玉简，“这是为师对司命道途的领悟和心得，如今传于你。小心日后必有人为了这种事找你麻烦，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齐衍怔怔接过玉简，心中有些震动。
这是唯一之途，后来居上者不在少数。别人恨不得杀光与自己证相同路径的人，慕寻真却对此毫不介怀，反而将所有心得都给了他。
慕寻真道：“切记，所谓司命，言之虚幻，可以有无数种阐述与理解，容易让人迷失茫然。为师之解也只供参考；只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是真的。认清自己想要什么，便坚定走下去，哪怕错了。”
齐衍诚心一礼：“多谢师父。”
慕寻真摇头叹息：“我是个不称职的师父。浸月被我养得无忧无虑，不知人间何世；对你却有些过于苛刻，亲自指点的东西也极少，大多反倒是浸月在教……没时间教你，算是内忧外患、时机不合，暂且不提。可为师至今仍觉得，对你的要求需得更严格，比如资源必须卡着，不能敞开给你……你怪师父么？”
“不怪。”齐衍认真道，“师父给予功法，赐予雷荧，安置洞府……这已经够了。其他的，我也不能太过依赖师门，要有自己的路。”
“很好。”慕寻真目光在师姐弟两人身上转了好几转，似乎想在两人关系上说点什么；可看周边人多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反倒自嘲地笑笑，“都去做自己的事吧，本座要闭关了。”
离开峰顶后，一群人去了山腰的宗门主殿开小会，全都神色凝重，面面相觑。
慕寻真看着神色如常，说了这么多话也不见气短，几乎能号称没受伤，提供的威慑力依然杠杠的。
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，她肯定伤得不轻，至少短期内绝不能和人交手。
往最坏处想，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安排宗门的事，只让齐衍说了个见解？其余全是在和徒弟说话，弥补曾经的“不称职”，简直跟交代后事差不多。
往好处想，那是要锻炼江浸月和齐衍，不想由自己继续安排完。
过了好一阵，江浸月才怒道：“你们都什么表情？师父没事！”
众人依然忧心忡忡。
齐衍终于开口：“师父的伤确实不轻，但也不到多严重的程度。她面色如常，并非强压伤势，而是有一种叫回天咒的咒法正在生效，你们想多了。恰恰相反，既然能自己用出回天咒，就说明师父根本没到不能动手的程度——这咒法级别可高了。”
这话可比江浸月那句“师父没事”的定心作用强了百倍，几乎所有长老都精神大振：“当真？”
“所以你们真不修巫啊……反倒是玉鼎峰暗中修得多。”齐衍叹了口气，“现在商议一下吧，玉鼎峰怎么处理。”
江浸月挠挠头。
这才是她作为代理宗主目前需要面对的第一件事。
长老们纷纷道：“万家丧心病狂，勾结外人残害同门，他们门下已不可信任，当全部处理掉。”
江浸月看了齐衍一眼。
齐衍淡淡道：“诸位同意万长青关于大比奖励改制的事，是否也算参与？”
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干沉了。
江浸月也反应过来，冷笑道：“这都什么时候了，却想着瓜分玉鼎峰，你们可真是宗门好长老。一座山呢，你们想怎么切开？以为是西瓜吗！”
齐衍道：“玉鼎峰门人先分别关押审讯，确定没参与的，再回归玉鼎峰。这一支是宗门里难得的武修底子，没必要断绝。人家景川想找个武修合作任务都找不到，你们倒想断根？”
葛娇尴尬道：“倒也不是想断根……便是放过玉鼎峰弟子，以后他们在宗门里也不好度日。”
“那不是诸位该考虑的事情。总之，此事付执法堂即可，有什么必要全体长老讨论？其余各位，此时大胜之势，不出去抢矿占资源，还在这里等什么？”
长老们此时心虚气短，都不好说什么，纷纷起身：“那我们去了。”
“等等……派几个能言善辩又够胆子的去出使。有些地方可以强占，有些地方得靠敲竹杠，还有宝物灵石的赔偿。出使归来有功的，才安排堂口职权；之前的大比奖励，改了吧。”
“大比……还继续么？”
“当然继续。难道出征或出使还关筑基弟子的事？”齐衍失笑，“宗主没事，威震天下，宗门大胜，士气正高，你们想停着给外人看什么？！”
说到最后，声色转厉，简直像在骂人。
长老们心中都是一凛。
一个个都是宗门最顶尖的力量，却被一个区区筑基弟子骂得不敢吱声。
慕寻真这一役给外人的震慑无与伦比，给自家人又何尝不是？只要她的影子还在背后，哪怕面前是个凡人，也能让人胆战心惊。
和平太久，就要有这么一场铁血洗礼，才能让人记住大小王，无论内外。
齐衍放缓语气：“玉鼎峰不撤，玉鼎公库封存。但万家的资源是叛徒私人搜刮，大家此番平叛和御敌有功，去分了吧。宗门除了万长青就没有别的大乘，也是本宗遗憾；希望这次收益能让大家都突破。”
长老们狂喜：万家的资源可不一定比玉鼎峰公库的差，搞个不好还更优哦！这齐衍年纪轻轻，还真懂做人哈。
于是都行了一礼：“谨遵……呃……”
本来想说“谨遵少主谕令”，话到嘴边才想起少主是江浸月，不是齐衍。
从头到尾都是齐衍在打巴掌给萝卜，江浸月只说了两句话便没声了，由始至终支着腮帮子看他，眼里复杂莫名。
众人也不知道这是所谓“陷入爱河”的眼神，还是师姐弟要争权的标志；到了嘴边的话没说完，各自匆匆离去。
事情多如牛毛，主峰师姐弟怎样，那是宗主头疼的事。
直到人都走光了，江浸月才微微一笑：“他们觉得你抢我风头。”
“少主怕我抢风头吗？”齐衍也笑。
江浸月没搭这腔，笑容反倒黯淡下去，低声道：“齐衍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给我抱一下。”
齐衍：“……”
江浸月从椅子上站起身，用力抱住他的腰，把脑袋埋进他怀里。
那双手箍得极用力，她虽是道修，却箍得巫法锻体的齐衍都有些生疼；齐衍没有挣，任她箍着。
娇躯埋在他怀里，微微颤抖。过了好久好久，她才低声道：“还好有你……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……还好有你……”
齐衍手动了动，终于环在她背上，轻轻拥着：“当然有我。因为我是师姐千里迢迢、亲手从天梁洲一路带到这里的。”
江浸月眨巴眨巴眼睛，抬头看他。
齐衍含笑对视，眉目温柔。
说是江浸月带来的，并不准确。那明明是齐衍自己因为“冥冥之契”，甚至隐含着对绝色白毛女宗主的少许YY，非要跟来的。
但这话却也没错：海上二十天，没有江浸月的刻意护航，谁也不知道今日齐衍会在哪里。
然而对错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这是一句情话。
“是啊。”江浸月看着他的眼睛，喃喃道，“是我自己捡了个……师弟回家。”
那停顿里，也不知道想说的是“依靠”还是“情郎”，总之最后变成了师弟。
看着她微红的泪眼、迷茫的眼神、略带苍白的唇……齐衍喉头微动，实是情不自禁吻了下去，连脑子都没过。
一只纤指竖在面前，这场情不自禁只亲到了手指。
冰凉如玉。
江浸月眼波迷蒙，低声说着：“不要总是色色的……师姐……想奖励你的时候，会奖励的。”
说着，足尖微微踮起，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。
这是江浸月第一次主动吻他，虽然只在面颊。
温润，柔软，如月荡于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