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吻之后，江浸月的脸也快烧起来了，不敢看他，垂首轻轻一推。
主动亲亲脸，还能骗自己说是姐姐对弟弟的亲亲，没有唇那么明确的归属意义。
虽然江浸月心里早动摇得不成样子。
齐衍也看不懂师姐的心思：明明看着像喜欢，却又拒绝——是女孩子的矜持么？还是觉得太快？他对这方面着实没经验，想不明白。
哪知道师姐心中既纠结他的青梅戒指，又纠结他的染衣耳坠；看来看去，自己倒像个后来的。
师父说，齐衍别的都好，就是桃花浓。真要打算和他在一起，那就要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。十六甲子的小姑娘没做好这种准备。
再说，作为化神修士，她对仙道自有理解，这也影响着她的选择。
见齐衍有些小失落，江浸月微微一笑：“你知道么，你突破筑基那会儿，我在边上看着你，三天三夜。”
“啊？”齐衍忙道：“怪不得那会儿特别有安全感。”
“少贫。”江浸月悠悠道：“你是不是没有入定过这么久的？”
“呃……是的。”
江浸月叹了口气：“你以前问我是不是很少出门。我知道你在笑话我：一把年纪了，还不晓事。”
“没，没……”
江浸月打断道：“修行越高，入定越久。我最长的一次是元婴后期，入定一百一十多年。时间在仙道之中被无尽稀释，最终成了衡量实力的符号，没什么成长意义。”
齐衍怔了怔，沉默不语。
江浸月自嘲似的笑笑：“我记得也和你说过：连一个月的孤独都不能忍受，又谈什么仙道？”
“是说过。刚刚同舟的时候。”
“但是，齐衍，我以前之所以搬出那个洞府、住在园子里，不是嫌洞府条件差，而是嫌寂寞……花园做得姹紫嫣红，有蜂有蝶，它们热闹。”
江浸月没说下去，她知道齐衍听得懂。
我现在轻易闭关百年，将来你的闭关也要百年，那时候的孤独又当如何？是不是比以前独处洞府之时更冷更寂？
如果离开了呢？像师父一样等一个人一万年？
如果死了呢？你才筑基，那么弱。
把心交托出去，很危险的……所以不如继续看园子里的蜂蝶，它们才有不变的热闹。
齐衍有些愣怔，没有搭腔。这已经不是小男女欲拒还迎的情感话题，而涉及仙道感悟与人生理解，很是隽永，他此刻无法回应。
一个闭关最长才几天的人，凭什么回应千百年的沧海桑田。
见这臭弟弟的色念像是被打消了，江浸月一摇一晃地坐回主位，舒服地来了个葛优瘫：“奉师父命，你要辅助我，知不知道？”
齐衍：“？”
江浸月伸手一指角落玉简：“那是上个月的内务殿账册，关于各地矿产收入、附属进献，以及咱们的月例支出、各堂运营支出。”
齐衍：“……上个月的，你堆到现在？”
“是呀，我这些时间不是在给一个小笨蛋做教学吗，没空。”
齐衍诚恳道：“师父捡到你，真是捡到……宝了。”
江浸月望天不说话。
齐衍踱过去，捡起玉简，探入精神，大致浏览。
这倒不是他第一次用精神探入玉简看东西。之前看《天衍经》就这么看过，但那时练气水准的精神力太差，像近视眼看书一样模模糊糊；如今细腻多了。
筑基带来的精神力提升还是很大的，可惜依然只能算精神力层面，算不上“神念修行”，还差得远。
浏览一阵，齐衍的神色有些不好看。
因为天衍宗没有想象中那么有钱。
尼玛，一个势力范围数千里的顶级宗门，范围内灵石矿脉、各类材料矿产、所掌控城池的税收、贸易，各种附属家族和附属小宗门的进献，应有尽有，然后你告诉我现在处于亏本状态，早年富裕的仓储如今正在减少？
再这么下去，存储再多也早晚坐吃山空。
规则上，各峰自己管理的城市和矿产，收益一半各峰自留、一半归宗门；另有许多由宗门直管的资源或贸易，宗门有专职堂口负责。大宗门基本都这样，倒也正常，一般来说都很富。
天衍宗这边，贪污截留之类的问题不敢说绝对没有，但应该也少。慕寻真对此核查严厉，万长青位高权重，都不敢动其他资源，可见一斑。
因此问题不在这里，还真的在于没有新的开源。
万长青的叛意，某种程度上也有他的理由：大家普遍修行越来越高，所需资源也越来越庞大。以前那些收入很富，放现在却有些捉襟见肘。而且部分矿脉经过几千年开采，快要枯竭甚至已经枯竭。此消彼长，自然开始亏损。
但扩张新资源就意味着战争……因为天府洲是开发多年的大洲，蛋糕早已分完，很少有无主宝地。万长青也是悍匪作风，瞎咧咧；战争有那么容易？你天衍宗除了慕寻真本人，别人也很一般好吧？战争冲突是要死人的，不擅启战端并没有错。
不过也是早晚的事……其他宗门也一定会面临资源枯竭之类的境地，早晚要有一次大洗牌、重新分配。这次恰好“魔神之兆”和慕寻真的司命之途给了他们上佳借口，于是成了爆发的导火索。
因此这次大家的反攻是绝对必要的，能让宗门再度暴富起来，但这不是治本之策。
齐衍沉吟良久，忽然道：“明明各洲之间物产不同、物价也不同，贸易很有搞头，连民间都会自发跨海贸易，为什么没有大宗门做？这应该不是大家想不到，内里另有原因吧？我看各洲修士之间往来都很少，零零散散，消息也不怎么互通，这本不应该。”
江浸月道：“也就天府、天梁之间有一段较近海域，就是咱们走的那段。其他各洲都很远，高级别修士都要飞很多很多天。越远越多幺蛾子，海上变故实在太多，真次次让顶尖强者来回贸易，不太现实。”
“那不说其他各洲，就说天府、天梁，咱们这段海域完全可以的吧？”
“很早年前，师父就和鸣剑宗有过贸易，红火过一阵子，可以说两洲民间贸易都是因此带起来的……只是后来停了而已。”
“这么好的事为什么停？该不会也是秦破虚看不惯师父练巫法吧？”
“可能有一定因素，但不是决定性的。”江浸月托腮道：“是秦破虚只需求他们剑宗的锻造品，其他一概不要：既不把我们这里的货源转手卖别人，也不找别人收购我们所需的货源，就纯粹看他自己的需求。这种贸易很难受，双方想要的对不上号。”
齐衍摸着下巴：“能有交易意愿也还行，先小规模建立良好往来，后续再慢慢扩大项目嘛，怎么就停了？”
“最早建立贸易的时候，师父也和你一样乐观，说这是好的开始；结果几百年下来还这样。师父气得破口大骂，说粗鄙武修都是一根筋的蠢驴……然后秦破虚说，哼，反正老夫也不想和你们练巫法的多交往。于是双方断交。也就这些时日为了魔道之事，才重新联络。”
齐衍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。
那个“哼”不知道是江浸月自我发挥的，还是秦破虚真这么哼过，太特么精髓了。
想了半天，齐衍还是道：“我觉得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，师父原先的想法太合我口味了，真是天定师徒。这事我后续再尝试操作操作，说不定……”
江浸月拍案而起：“我看你就是想找借口联络你的小青梅！”
齐衍目瞪口呆。
要说这个还真洗不了：他之所以认为自己可以重新操作，当然是因为有洛朝歌的关系在嘛……但这跟你的醋意完全不搭界啊，不是那回事啊喂！
他想的东西正经得很：两宗都是距离这片海域两岸最近的大宗门，完全可以合力垄断海域，好处多了去了，指不定还能共同探一探海底矿脉、猎捕海中异兽呢。
不过马上反应过来，这些话没必要辩了：“所以……师姐在吃醋？”
江浸月“哼”了一声，别过脑袋不和他说。
一炷香之前还在谈人生哲学、不能把心交托，转个头就吃醋，说什么说？
齐衍反倒越看她这小模样越觉得可爱，捏了捏她滚烫的脸：“好啦，既然师父让我辅助你做好这个代宗主，那我总要把天衍宗在你手里做得红红火火，才出门历练。”
听到“出门历练”几个字，江浸月的心莫名就抽了一下，连被捏脸都忘了，嗫嚅道：“你……又不急，这时候说什么出门历练？”
旋即又觉得这话很像一个不想情郎离开的小女人，很快找补：“我怕你太弱了，趁这段时间再修行修行……”
正在此时，有女弟子匆匆入内通报：“少主，有位云小姐，自称是我们的合作家族，说求见少主，汇报战况和进献资源。”
刚吃完青梅的醋，又来了个云染衣，江浸月差点没裂开：“什么合作家族，贴得好金，明明就是个附属！先让她等着。”
女弟子迟疑了半晌，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啊，吞吞吐吐干什么？”
“她说、她说她要见的是男少主，不是女少主。”
女弟子小心地打量江浸月，总感觉这位小师叔祖这会儿就像是个充多了气、随时要爆炸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