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雾猛地从错愕里回神,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。
傅荆年的怒意,甚至比她还要大。
他低声看向她,“之前不是跟我说,会还手吗?”
一旁的沈建山见状,立刻拔高声音,色厉内荏地呵斥,“雾雾!我是你爸!你动手打我,那是大逆不道!”
傅荆年淡淡瞥了沈建山一眼,只对着许雾开口,语气笃定,“你只管动手,医药费,我来承担。”
许雾睫毛颤了颤,轻声问,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只要是你想做,就可以。”
沈建山一听,脸色骤变,厉声威胁,“许雾,你敢打我,信不信——!”
啪!
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。
那一巴掌,没有落在沈建山脸上,反倒直直甩在了一旁周慧的面颊上。
周慧猝不及防,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捂住发烫的半边脸,怔怔看着许雾,“你打我干什么……”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妈打的。”她的目光凝着周慧,“至于为什么打你,你心里有数。”
周慧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沈建山看着周慧脸上迅速浮起的红印,心头一紧,张口就要呵斥,“你……”
话才刚起头,傅荆年沉沉的视线便压了过来,寒意扑面而来。
沈建山喉头一哽,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气焰瞬间矮了大半。
他放软了神色,“雾雾,刚才确实是爸不对,爸跟你道歉。爸也是一时心急,惦记绵绵的安危,才失了分寸动手,以后,爸肯定不会这样了,你都打过你阿姨了,就别打我了,爸有高血压,还有糖尿病。”
一旁的周慧本来还捂着脸,听见这话瞬间炸了,眼眶发红,委屈又愤懑地冲他嚷,“沈建山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!我挨这一巴掌,还不是被你连累的?是你为老不尊,让我怀孕,害的我小小年纪就跟了你,害我被别人骂小三。”
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。
傅荆年没再多看他们一眼,伸手稳稳攥住许雾的手腕,直接带着她转身离开。
走出喧闹的走廊,到了安静的电梯口,许雾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。
傅荆年的目光落上去,看见她掌缘泛出淡淡的红,眉头微蹙,低声问,“手疼不疼?”
许雾轻轻摩挲着掌心,声音淡淡的,带着一点怅然,“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,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她,我一定要狠狠甩她一巴掌,把我妈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讨回来。可真打完了,才发现,我妈受的委屈,还是一点也没变少。”
“那你心里开心吗?”
许雾雾抬眸望他,眼底情绪复杂,却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开心,就够了。”
至于剩下的,一个巴掌自然是不够的,他会一点点向沈家讨回来。
许雾抬眼看向他,稍稍换了轻快一点的语气,“不过你怎么知道沈建山的公司快要撑不住了?刚刚那一刻,我都怕他真的对你动手。”
“新闻上。”他指尖仍轻轻捏着她泛红的掌心,不急不缓补充,“最近这段时间,财经新闻接连爆出沈氏资金链断裂,项目被骗的消息,不难猜到他现在的处境。”
“最近新闻上有吗?”
“有。”
说完,他低头看了看她发疼的手,低声嘱咐,“你在这儿坐着等我,别乱跑,我去买消肿药膏。”
许雾乖乖点头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没等多久,一道清浅的女声在身侧响起,“许小姐,真巧啊。”
许雾抬眼,看见白依依,微微一怔,“白小姐,你在这里上班?”
“算是吧,我最近在这家医院的精神科任职。”白依依笑意温和,目光落在许雾身上,她话锋一转,语气自然地提起旧事,“对了,许小姐最近身体还好吗?夜里还会梦到以前的事吗?”
许雾轻轻摇了摇头。
除了前几天那一晚,她梦到那时的场景。
这几年来,她真的一次都没有梦到过。
“那就好,之前我还担心你会一直做那种噩梦,受不了呢。”
沉默片刻,许雾还是忍不住开口,“白小姐,当年那个救了我的军人,他怎么样了?”
白依依的视线忽然越过她,落在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傅荆年身上,声音平静,一字一句落下,“死了。”
“当年被护送回国之后,他接受不了自己落下残疾的事实,没多久,就自杀了。”
自杀了。
她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口,呼吸骤然滞住。
她怔怔地站着,眼底一点点漫上茫然和酸涩,指尖不自觉收紧,连掌心的痛感都被盖了过去。
一个好好的人,因为她死了。
可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甚至,不太记得了。
白依依往前半步,“许小姐,你没事吧?”
“他……家里人还在……”
“他是个孤儿,被发现的时候,已经离世很久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许雾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。
当年劫持现场的画面轰然翻涌上来。
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。
以及那混乱的枪声,一股脑往脑子里钻。
她指尖死死抠着掌心,指节泛白,一瞬间,呼吸猛地乱了。
她的胸口因为情绪而剧烈起伏,喉咙里堵得发疼,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红透。
耳边嗡嗡作响,白依依后面的话,她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许雾肩膀微微发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整个人陷在巨大的窒息和愧疚里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白依依静静看了她几秒,“许小姐,要是心里难受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傅荆年过来的时候,就见着许雾的眼睛哭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距离的远,所以傅荆年并没有看到白依依的脸,只看到了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马褂,是个医生。
许雾抬眼望向他,眼底的防线彻底崩碎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猛地起身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埋在他肩头哽咽,“傅荆年……”
压抑许久的哭声闷在他衣襟上,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布料,在他衬衫上晕开一片湿意。
许雾哭得双眼通红,泪眼朦胧间,才看见他胸前洇开一大片湿痕。
她慌忙抬起脸,伸手想去擦,下一瞬,阴影轻轻笼罩下来。
傅荆年俯身,温热的吻落在她眼睫,吻去上面沾着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