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菩提树下大街时，克劳德把挎包从座位底下拖出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他解开扣子，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，再一件件往回码。
流程单已经用不上，塞到最底下。
几份法案草稿，按页数排好。
一叠便签，记着今天教堂里那些租客说的糟心事。
挎包最底下压着个皮夹子。他摸出来，掂了掂，分量轻得让人心里发虚。
他打开数了数，纸币几张，硬币几枚，拢共不到两百马克。
克劳德把皮夹子合上，靠回椅背。
愁啊……
按说他不该缺钱。
特奥琳头一回给他发薪的时候真的给他吓到了，五万马克，这要是月薪那还得了，一年六十万马克，等于两个威老二的皇室费了。
后面特奥琳一直没给他发工资，直到前段时间才给他发了月薪，他的月薪大约是5000马克
这时候资深宫廷顾问的月薪，行情是一千二百马克上下。
干得久的，加上各种津贴补助，能摸到一千五。
他一个没爵位没资历的平民顾问，按理说拿八百都算抬举了。
而特奥琳给了他五千。
当时特奥琳还歪着头问他够不够，说不够再添。
他赶紧摆手，说够了够了，太多了。
特奥琳哦了一声，转头就去逗她养的那只豚鼠了，好像随手打发出去的不是一个普通职员半年的嚼谷，而是几块喂鸽子的面包屑。
五千马克，搁在柏林够一个正经人家较高的消费下过一年。
可他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，尤其是接下来这一笔可真是要命啊……
他今天已经跟几家报纸那边递了话，明天起连登三天，法案全文印上去，谁都能看，谁都能提意见。
意见这东西，嘴上说说是不要钱的。
可要落到纸上，从勃兰登堡的哪个村子、从西里西亚的哪个作坊、从莱茵河边上哪个小城寄到柏林来，那是要贴邮票的。
总不能让大家伙自己掏邮费吧？大家生活本来就很困难了，还自己掏邮费？这会将很多意见挡在门外。
一份法案印在报上，看的人少说几万。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提意见，那也是几百封信。
几百封信的邮费，再加上他得雇人拆信、分类、摘录、汇总，这笔账实在有点吓人。
各地物价不一，房租的行情也天差地别。
柏林一间像样的小隔间，一个月可能要二十到二十五马克，换到东普鲁士的乡下，同样的钱能租栋楼。
他要是拿勃兰登堡的标准一刀切下去，到时候受苦的还不是德国普通人。
所以意见收上来不能光看，还得按地方分门别类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比对、折算、微调。
这活儿一个人干不完，肯定得找人，至于为什么不找宫廷里的女仆女官。
女仆就一打工仔，天天整她们干什么，主打一个问薪无愧，拿多少钱干多少活，总不能自己需要就理所应当给她们加活干。
至于女官，女官自己工作都做不完，而且自己也指挥不动。
克劳德把皮夹子重新塞回挎包最底下，扣好扣带，叹了口气。
五千马克的月薪听着吓人，照这么个花法又要见底了。
克劳德转念一想，好像自己最有钱的时候，攥着五万马克的支票，结果那件军常服也是别人上尉改的二手货。
天呐……穿越过来苦修的来了……唉……
克劳德期待的穿越生活可不是这样的啊……
穿越怎么会是这样子的，他以前看的书，什么暴兵系统或者物资系统也算是标配了
他倒好，他问世界意志我的集团军在哪，能不能积分兑换，世界意志说集团军啊，那你自己种田呗。
动员能力，军事训练，预算争取，势力平衡，配套机关，相关科技你自己看着办吧。
这可真是给他气笑了，别人都是有积分直接兑换，他倒好，啥都没有。
气笑了，自己还是当不了龙傲天，一辈子都是打工仔的命。
就这么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，波茨坦到了。
马车在无忧宫门前停稳，克劳德把挎包扣好，拎着下了车，数出钱付了车资。
车夫道了声谢，鞭子一甩，马车碾着碎石路走远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无忧宫的门脸，暮色正从屋顶那头压下来。
卫兵立在门侧，枪托贴着靴边，见他走近行了个礼，顺手把门推开。
“谢谢。”克劳德点了下头，侧身进去。
门轴在身后合上，宫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扑上来。
他拐进后厅，刚把挎包换了只手拎，一抬头，正撞上从皇太后那边廊道出来的特奥琳。
她礼服还没换，只是把外头那层披肩褪了，搭在臂弯里，头发比白天松了些，几缕垂在耳侧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眼。
克劳德刚把挎包换了只手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就看见特奥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飞快的滑开
她的目光落到廊柱上，落到地毯上，落到自己臂弯里那条披肩上，哪儿都能落，就是不落回他这边。
“朕……朕还没准备好！”
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，说完她自己像是被吓了一跳，脸颊上那点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完又觉得这动作太露怯，硬生生把脚钉住，下巴一抬，可抬到一半气势又泄了，眼睛还是不敢看他。
“你先回房去！朕……朕一会儿再说！”
话音没落，人已经转身走了。
她的裙摆扫过廊道的地毯，肩背绷得笔直，可那几步路走得有点乱，左脚绊了右脚一下，她踉跄了半步，扶着廊壁拐过弯就没了影。
克劳德拎着挎包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廊道，半天没动。
“……我也没说什么啊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，没人应他。
怎么莫名其妙的，天天抽什么风？
他耸了耸肩，把挎包往肩上一搭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回到房里，他把挎包搁在桌上，一件件往外掏。
先整理整理思绪吧……
另一头，特奥琳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寝殿，反手把门关上，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。
侍女们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，正要问，她抬手一挥：“都出去，朕要歇一会儿。”
门在侍女们身后合上，她这才松开手，几步走到床边，一头栽进被褥里，把脸埋进枕头。
脸烫得厉害。
“晚上属于你……”
她闷在枕头里念了一遍，念完自己又觉得不对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，盯着床顶的帷幔。
克劳德跪在那儿，抬头看她，说等到了晚上，我的时间再属于您，那语气，那眼神……
她当时只顾着心疼，没细想。
后面一回想，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晚上……属于你……
小说里面说这些话的时候……不都是要……嗯……对吧？
“这人就知道耍赖……”
她抱着枕头倒在床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。晚饭桌上，他要是还那样看她，她该怎么办？
她总不能又跑。
可要是不跑，坐在那儿对面就是他，她还怎么好好吃饭？
她越想越乱，把枕头往脸上一扣，闷声闷气的哼了一声。
“朕是皇帝……朕怕什么……”
枕头底下传出来的声音，一点底气都没有。
先……先看看衣服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