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奥琳在衣柜前站了有一刻钟。
她把那件浅色的长裙拎出来看了看，又塞回去，换了一件鹅黄的，对着镜子比了比，觉得配色太软糯太日常，不像个皇帝。
再换一件深色的，又觉得似乎有些过于严肃且沉重了，不知道还以为是去参加葬礼。
被她重新叫回来的侍女们在旁边捧着衣架不敢出声，看她一件一件往外抽，抽出来看一眼就扔到床上，床面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她心里头乱得很。
小说里都是怎么写的来着？骑士和小姐骑马，骑到湖边，骑到花丛前头，月亮升起来，然后骑士就下马了，单膝跪地，说些叫人脸红的话。
有时候是求婚，有时候是别的誓言什么的，反正都代表对方会……嗯……就是爱上那个小姐吧。
克劳德之前就只会想尽法子逃避，今天定要有个说法，而且他都说晚上属于您了，那肯定是要向她求婚或者一起约会！书里这么说的时候都这样！
更何况她可已经成年了，克劳德再也没法用那些讨厌的说辞搪塞自己了！
她还记得自己似乎在哪看过，古代的封臣受了封君的恩惠，要跪在封君面前，说我以后是你的人了，那克劳德也应该怎么对她说才是！
不过……克劳德会说这种话吗？
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觉得不太可能。
那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，今天在教堂里跟人讲东西讲得眉飞色舞，回头看她一眼都嫌耽误工夫。
晚上说我的时间再属于您，听着可能是句好话，可他那语气分明就是在商量公事，跟这份文件我下午再看没什么两样。
她越想越觉得亏。
她为了他把一整天的应酬都砍了，他倒好，一头扎进人堆里就不出来了，连她过生日都只送了一本故事集，虽然那本故事集她其实很喜欢。
可他总得补偿一下吧？对吧？
故事里最多的场景无非就是那几个，要么是舞会，要么是花园，要么就是骑马。
emm……舞会不行，哪有两个人的舞会，花园……大晚上的花园也没什么看头，那要不要骑马？
对，就骑马。
小说里很多都是骑马，这很浪漫，而且她要是骑到没人的地方去，克劳德总不能再掏出什么法案草稿来念。
她打定了主意，从衣柜最里头翻出一件骑装。
深色的料子，收腰，下摆利落，配一双小皮靴。
她换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，觉得精神了不少，又把头发重新绾了绾，比白天松些，垂两缕在耳侧。
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吃饭……
一会克劳德要是还敢推脱……嗯……那就用残暴的手段让他屈服！给他不能拒绝的爱！这是她在书上看的，据说对男孩子很有吸引力。
虽然听起来很怪，但她可是皇帝！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！
晚饭摆在偏厅人小圆桌上，本来按规矩该有侍女布菜、女官在旁侍立，特奥琳一挥手全撵了出去，只留两个把菜端上来就退下。
桌上的菜因为是两个人的量，也没有多奢华，一碟烤小牛肉，一盆白芦笋浓汤，几样时令蔬菜，还有她特意吩咐厨房加的一份甜点。
她原本想着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烛光一照，气氛自然就出来了。
结果真坐下了，气氛反倒比白天在教堂侧门那会儿还僵。
特奥琳把汤匙拿起来，又放下，眼睛瞟过去一眼，克劳德正低着头切他的小牛肉，切得极认真，刀叉一点声音都没出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对方立刻抬头：“陛下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，舀了一勺汤，送到嘴边又觉得太烫，搁下勺子去够盐罐，但是其实汤根本不淡。
克劳德那边也不自在。
他今天从早到晚连轴转，坐下就想安安静静吃口饭。
可银渐层从进门起就不对劲，换了骑装，头发也重新梳了，还一直在那里咳，不知道是在提醒他干嘛。
尤其是大晚上穿个骑装，这大晚上的不知道银渐层又哪根筋搭错了。
这特奥琳扎啤吧，一天天的尽干的莫名其妙的事情。
黑着天骑马是嫌弃摔下来不够疼了？还是今天成人礼给她搞兴奋了，要运动运动消耗下体力？
他拿不准这是什么路数，白天在廊道里那一出他到现在没想明白，这会儿更不敢贸然开口。
万一哪句话说得不中听，这位小皇帝心情一坏，把工资收了，他那些邮费、雇人的账可就全得自己贴。
两个人就这么各吃各的。
特奥琳拿叉子戳着盘里的芦笋，戳了两下，忽然想起小说里那些骑士吃饭的时候都会讲点有趣的事，逗小姐笑。
她偷偷瞟了一眼，他盘子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这人怎么这样。
她本来还想等他先开口说点什么，哪怕问一句“陛下今天过得如何”也好，结果他全程就顾着吃。她心里那点盘算好的话，一句也没接上。
甜点端上来的时候，气氛才算松动了些。
是一小份蜂蜜杏仁糕，她特意吩咐厨房做的，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白瓷碟里。
特奥琳拿叉子叉了一块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尝尝这个。”
克劳德抬头，看了看她碟子里的糕点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，犹豫了一下：“陛下，我这也有。”
“……朕让你尝。”她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克劳德只好叉了一小块，送进嘴里。甜，杏仁味很重，他其实不太爱吃甜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，”特奥琳把下巴一抬，“朕吩咐的。”
说完这句，两人又没话了。
克劳德把最后一块糕点吃了，放下叉子，靠回椅背。
特奥琳也吃得差不多了，手里还捏着叉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碟子边。
侍女们进来收餐盘的时候，动作很轻。
特奥琳坐在那儿没动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克劳德。
果然，盘子刚撤走，他就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手撑在桌沿上，那架势分明是要起身告辞。
“克劳德。”
他动作停住，抬头看她。
“朕有事找你。”
克劳德把手收回来，坐正了些，语气也规矩起来：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特奥琳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叉子放下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“我们去骑马吧。”
克劳德愣了一下，眉头挑了起来。
“骑……马？这时候？”
“对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，暮色已经沉下去了，院子里点起了灯。
“陛下，天黑了。”他斟酌着措辞，“而且……我也不会骑马。”
特奥琳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：“你居然不会？！”
“我应该会吗？”克劳德一脸坦然，甚至带了点无辜。
特奥琳张了张嘴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脑子里那些小说里的场景，骑士翻身上马、伸手把她也拉上去、两人共乘一骑……全卡在这儿了。
她泄了气，肩膀垮下来，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嗯……那好吧。”
克劳德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，正要再起身，特奥琳忽然又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你跟朕来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绕过桌子就往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没动，眉毛一挑：“快点。”
克劳德只好也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克劳德跟着特奥琳穿过廊道，拐了两个弯，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。
她推门进去，里头是间小书房，靠墙一排书柜，窗边一张软榻，再往外是个小阳台，夜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晃。
“陛下，有何吩咐？”
特奥琳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手指抠着栏杆，半天没转过身来。
“嗯……你……你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？”
克劳德愣了一下，随即记起来。白天在教堂侧门，他说过晚上时间属于她。他点了点头：
“当然不会，陛下。”
她这才转过来，脸上有点红。
“朕现在很认真的……就是……朕成年了，你……有没有什么想法，要认真的。”
克劳德想了想，开口道：“陛下今日成年礼诸事顺遂，我能随侍左右，深感荣幸，往后定当尽心辅佐。”
特奥琳的嘴慢慢嘟了起来。
“就这个？”
“陛下想听什么，我据实回禀。”
“朕不要这种据实回禀！”她往前迈了一步，“朕要你说点别的，认真的，不是那种……那种公事话。”
克劳德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：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叫陛下，朕说很多次了！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随便！”她有点急了，“这里又没有外人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不说真话朕就治你的罪。”
克劳德看着她，沉默着权衡了一会
“呃……只要是真话就行吗？”
“对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肩膀松下来，语气也软了：“嗯……真话……真话就是其实跑了一天我有点累，有点想休息。”
特奥琳眼睛一亮，非但没恼，反而往前凑了凑：“那就在这里，刚好。”
克劳德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坐到软榻上，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“躺上来。”
“……特奥琳？”
“不许拒绝。”她抬手往窗外一指，“拒绝的话，外头就派三百个近卫军等着你。”
克劳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看见，但他信她干得出来。
他站了两秒，认命地走过去，侧身躺下来，头搁在她腿上，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。
克劳德僵着躺了一会儿，渐渐觉得她腿上其实还挺软的。
但他不敢乱动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能感觉到她低头看他时垂下来的发梢扫过额头。
“克劳德。”特奥琳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，比刚才低了些，也没那么横了。
“嗯。”
“朕问你件事，你得认真答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：“说了别叫陛下！”
“哦……对，特奥琳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沉默片刻，手指无意识的理了理他耳边的头发，又像被烫着似的收回去，“你到底……怎么看我？”
克劳德睁开眼。
“你老是敷衍朕，从来不说真话。”她的语速快起来，像是怕自己一停就不敢说了，“你那些话听着好听，其实全是绕着走的。”
“你之前那些借口都不需再用了！什么朕还小，什么大不大，朕现在成年了，那些话都不作数了！”
“朕现在要你一个态度！必须正面回答！你听到没有！”
克劳德侧过头，仰面看她。
她低着头，目光直直的落下来，脸上红着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一副你敢糊弄朕试试的样子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，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。
“特奥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成年了其实我很开心。”
“但今天白天我很抱歉，你过生日，我却跑出去一整天，把你一个人晾在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非要人陪，你是想让我陪。这个我确实做得不好。”
“原谅我这一回，好吗？”
她安静了两秒，忽然把脸一板，声音拔起来：“原谅了也没用！下次你肯定还这样！”
克劳德被她这一嗓子吼得耳朵一嗡。
“你哪回不是这样？道了歉，转头又扎进你那些东西里头去了！”
“朕的生日你都能跑，往后还有什么是你跑不了的？”
她越说越气，手指头戳在他肩膀上，“你得补偿朕！光道歉有什么用，你得拿出点实在的来！”
克劳德躺着没敢动，等她把话说完，才慢慢开口：“呃……当然可以……只是你希望如何补偿？”
特奥琳愣了一下。
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，刚才那一通是气头上顺出来的，真被问怎么补偿，脑子里那些小说情节又翻上来了，可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个像样的。
“朕……朕得想想。”她别过脸，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撤，“反正不能是随便糊弄过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