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里挤得满满当当，连过道里都站了人。
上面宣讲的人不是什么路德教派的神父，而是穿着一身普通职员衣服的克劳德。
台下的人仰着脸，有穿工装的，有系围裙的，也有几个衣领浆得发硬的账房先生，挤在后排的长凳上。
前排几个妇人一边听一边就着手里那张纸低声嘀咕。
“……这座教堂立在这儿几百年了，当年头一批信众在河边搭棚子做礼拜的时候，脚下踩的还是泥地，没有金圣坛，没有彩窗，没有这满墙的圣像画。”
“德国人向来如此，敢在别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开口，敢在所有人都跪着的时候站起来。”
他把手里的纸举高了些，底下立刻有人伸长脖子看。
“繁复的仪式救不了人。唱得再好的圣咏，点得再多的蜡烛，跪得再久，也换不来真正的安宁和救赎。”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，城里到处在庆祝，可我要说，诸位手里这份东西，比今天哪一场庆典都更要紧。”
“因为它比起皇帝的生日，离你们的生活更近，这都是是给你们看的，手里都有一份了吧？”
底下一片翻纸的窸窣声，有人已经把纸凑到眼前辨认字迹，大家虽然都识字，但很多长词根本看不懂，念到一半两人又为某个词争执起来，惹得周围一圈人都笑。
“这上头写的是往后你们租房、交租、续租、退租该按什么规矩来。”
“哪一条觉得不近情理，哪一条搁在自家屋里行不通，都只管提。”
“这会儿想不起来的也不要紧，带回家去慢慢看。”
“纸背面印着个地址，想明白了就写下来寄过去，写字不方便的托人代笔也行。”
后排有个汉子把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挠了挠头，半是嘀咕半是问：“这种事不都是那些法学教授在书房里琢磨的吗？咱们这些人哪插得上嘴。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就有人接了茬：“就是，顾问先生，我连这上头一半的词都认不全。”
克劳德听见了，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到那汉子身上，没有半点不悦，反倒笑了一下，索性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台沿上。
“这位兄弟说得实在，从前确实是这么个理。”
“几百年前谁能决定一个人的灵魂往哪儿去？是修道院里那些资历最深的修士。”
“他们数着你捐了多少，算着你买了几张赎罪券，然后告诉你你的罪够不够轻，你的灵魂配不配上天堂。”
“那时候的普通人看不懂拉丁文，连圣经都读不懂，上面写的什么东西只能听他们怎么说，就怎么信。”
台下安静了些，几个原本在嘀咕的妇人也住了嘴。
“后来呢？路德宗座站出来说，要因信称义。”
“那些繁琐的仪式、那些名目繁多的开销、那些绕来绕去叫人听不懂的教义，该简的都简了。”
“一个人能不能得救不看他的家底厚不厚，决定你是不是义人的从来就不该不是院长手里的账本，而是上帝。”
“这些条条框框从前是律师的事，这话也没错。”
“可这份东西是保护你们利益的，只有你们懂得你们的难处，这样的东西就应该和你们商量！不跟你们商量，那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念过法学的自然懂得多些，可懂得多，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比你们懂得具体的难处，这些事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。”
他把手里的纸扬了扬，底下有人跟着点头，有人已经低头重新去看那纸上的字。
“以往我们因为没钱买赎罪卷，甚至失去了得到救赎的资格，以往我们没有学过法学，导致我们的意见被拒之门外，立法者从来不会考虑这份法律的落在普通人身上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现在那些阻挠者已经被我消灭了，他们现在没法在高处对你们指手画脚，现在正是你们得到救赎的时候。”
克劳德没再多说，撑着台沿纵身跳了下来。
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让了让，他摆摆手。
“没关系，都往前些。有什么说什么，别怕说错。”
“今天在这儿说一轮，过两天还要登报，连着登三天，把这份东西全文印上去，谁都能看，谁都能提。”
人群这才真的围上来。
起先还有几分拘谨，几个人互相推让着，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。
可克劳德站在那里，袖子挽着，衣装朴素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职员。
有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些，他也只是偏过头去听，听完点头，再答一句。
本来之前的事情就给克劳德留下来不少好名声，现场这么这一来，那点拘束就散了。
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挤得最靠前，几乎跟克劳德肩膀挨着肩膀，手里那张纸举到两人中间，指头戳着上头一行字：
“顾问先生，您给说说这后头跟着的这一串都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家那房东上个月说要收房，就说了一句不租了，也没说为什么，这算不算数？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“对啊，我家那个更气人，说要涨租，涨多少也不说个数，就让我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还有押金呢，退房的时候他挑三拣四，说墙皮蹭了，扣了我一半。”
“我那房东说院子里的树归他管，可树荫挡了我家窗户，他也不修。”
你一句我一句，倒不像是来听法案的，倒像是街坊邻里凑在一处说自家的糟心事。
克劳德听得仔细，时不时应一声，也不打断。
人群里有人忽然高声问了一句：“顾问先生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不在广场上说？那地方敞亮，来的人也多。”
克劳德笑了一下，抬手抹了把额角：
“广场试过了。在这里宣讲之前我就在几个地方宣讲过了，广场上人是多，可人一多就乱，挤得前胸贴后背，话传不到三句就散了。”
“有人想问挤不进来，有人想说，又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。倒不如这教堂里，坐得下听得清也说得上话。”
“再说，今天满城都在庆祝，广场上敲锣打鼓的，谁有心思听我说这个。”
底下哄的笑声一片。
笑声还没落，前排那个圆脸年轻人又把纸举起来了，这回指着一个词，眉毛皱成一团
“这上头的词我认不全，这个词是啥意思啊？”
“就是法律上认的、能拿来当理由的事。”克劳德指了指那一行，“比方说房东要收房自己住，可以，这算一条。房子要拆了重建，也可以。”
“但不能今天看你不顺眼，明天说句不租了就让你搬。得有个说得出口、摆得上台面的由头。”
“那要是房东说他儿子要结婚用房呢？”
“那得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。真有其事也得提前说清楚，给足日子让你找下家。要是拿这话当幌子，回头照样租给别人，那就不作数，应该赔钱给你。”
这年轻人这么一问，大家伙话匣子一下就又打开了，毕竟里面的确很多晦涩难懂的词汇。
“顾问先生，啥叫得利啊，给付得利和非给付得利是什么样，后面的物权合意又是什么，能不能翻译成大白话？”
克劳德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来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：
“一个一个来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得利嘛说白了就是白占了便宜，给付得利，就是你本来该付钱的事，结果没付或者少付了。”
“比如房东多收了你押金，到期不退，那叫不当得利，你就有权要回来。”
“非给付得利，就是你没伸手，东西自己跑你兜里来了，比如找零找多了，那也得还。”
“物权合意就是两边都点头认这笔买卖，一个愿给，一个愿接，光一个人说了不算。”
他一边答，一边心里头在过数。
台下的人也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困难，具体的难处。
他们报出来的租金，他默默折算了一下，又想起自己翻过的那些账册和统计，心里头慢慢浮出个轮廓来。
一个正经人家，房租压到全部开销的两成以下，日子才算是比较健康的。
剩下的钱要吃饭、要穿衣、要给孩子留点念书的余钱，还要防着生病和失业。
这条线要是过了，哪怕只过一点，家里就紧巴巴，要过了两成五，那基本就是月月见底，一场病就能把一个家拖垮。
他听着的这些抱怨，涨租不说数目、押金说扣就扣，收房不给理由，桩桩件件都踩在这条线上。
他心里记着，这些都得往法案里补，尤其是维权那一段，普通人打一场官司的钱和工夫比被扣的那点押金还贵，这条不改，法案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的。
在1911年的环境下，房租超过二成收入就是不合理的支出区间，现代环境下由于物质富裕，可以放宽松到二成五。
还得想办法规范市场行为，让市场逻辑让位社会逻辑，这对社会和市场都是有长远利益的。
气氛正和睦着，教堂侧门那边忽然起了点动静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士兵从人群外头挤进来，帽檐压得低，走到克劳德身旁，又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克劳德脸上的笑收了收，点了点头，直起身对围着他的人群抬了抬手：“诸位稍等，我马上回来，话没说完的都记着，回头接着说。”
人群让开一条道，他快步往侧翼走去，推开门。
特奥琳叉着腰站在里头，一身礼服还没来得及换，脸上那点妆也掩不住一路找过来的火气。
“克劳德啊，你可让朕好找啊……”
克劳德把门带上，脸上立刻堆起笑，打着哈哈：
“陛下，原谅我这次没向您报备。再说您上次答应了我，可以不必事无巨细地汇报，我这不是……”
“朕成年了。”特奥琳打断他，下巴一抬，“朕过生日你都没点表示，你真笨。”
“朕可是为了你把很多事情都推了的说，现在朕的时间是自己的，快来陪朕过生日！”
克劳德的笑僵了一下，头低下去，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，半天没吭声。
特奥琳看他这样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陛下，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？”
克劳德抬起头，脸上那点打哈哈的轻松全没了，眼神里满是郑重，还掺着点说不清的心虚。
“我……我的时间有限，德国的时间也有限。”
“可德国的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那些贵族和有钱人身上，因为他们的力量最强大，而其他的大多数却没能得到关注。”
“今天……今天是您的生日，我……我很抱歉。”
说着，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但我还是想说，请让我把我的时间留给他们吧，他们太需要这个了。”
他抬眼看她，语气软下来，带着点商量。
“等到了晚上……我的时间再属于您，好吗？”
特奥琳站在原地一时没动。
她本来是憋着一肚子话来的，想拉着他出城，想骑马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下午，想听他讲那些有的没的。
可不知为何，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么就散了，反倒有点发酸，说不上来的有点心疼。
她走上前，弯下腰，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，又顺势抱了抱他，手臂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，像方才母亲拍她那样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耍赖！……那……那你去嘛……朕又没迫害你……你注意安全就行……”
克劳德应了一声，退后两步，转身推门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外头教堂里那片嗡嗡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，又随着门缝收拢而低下去。
特奥琳站在原地，听着那声音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厉害。
她走到门边，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克劳德已经回到人群里了，那些人立刻又围上去，七嘴八舌的，有人拉他袖子，有人把纸举到他眼前。
他低着头，侧着耳朵，一句一句的答，偶尔笑一下，偶尔皱起眉来琢磨。
宫廷的女侍告诉她，顾问昨晚上又熬到了后半夜，在三点半钟左右要了碗粥送进房间，
不用想，肯定就是准备今天的发言稿和问题了。
特奥琳看着克劳德眼底的青黑，嘟了嘟嘴，他老是这样，挤一挤自己的时间，好像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他重要，明明伤才好没多久……
不过，特奥琳看着克劳德，他蹲下身，凑在一位泥瓦匠的身边和他对着合同解释着法条，泥瓦匠的衣袖上还带着水泥点子，他有些窘迫地想移开一点，而克劳德就靠过去一些。
午后的光从十字窗花上洒下，打在男人的脸上，显得有点苍白，显出某种意气的稚态，让特奥琳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其实并没有比她年长多少。
似乎是夏末的阳光太热，她匆忙地别过头，带着发烧的脸颊看向窗外的树荫，脑子里却回想起今天早上出现在她桌子上的生日礼物，没有署名，但她知道送的人是谁。
它被夹在关于与比利时关于刚果合作的备忘录下面，被牛皮纸包装的很好，在扉页上，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肥猫和一条大鲸鱼。
那是一本故事集，是她上周在摸鱼时被女官长收走的故事的后续。
那时她让克劳德帮她把风，津津有味的看着英雄从北海钓起利维坦的连环画，并兴致勃勃地问他，用她的皇家帆船能不能钓上深海里的利维坦。
那时候，克劳德一脸苦笑着和她解释着深海的物种又小又丑，而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酷。
结果聊忘了没把门，最后被一起抓包给塞西莉娅教训了一顿，此时此刻。
特奥琳想起那本连环画，想起画里那个拿着木杆做的钓竿，就敢和搅动整条北海的利维坦缠斗的男人。
你能用鱼钩钓上利维坦吗？
它在骄傲的水族里称王。
凡骄傲者，无不蔑视。
凡谦虚者，必被高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