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德明第一次听到“主任午餐”这个主意，是从阿瘦嘴里。
那天早上，阿瘦来学务处交班级日志。他站在办公桌前，把日志放在桌上，然后没有走。周德明抬起头，看到阿瘦正盯着他桌上的便当。
“有事？”
“主任，你每天都吃这个？”
周德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当。合作社订的，排骨饭，三样青菜，一碗白饭。他吃了二十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阿瘦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好像都一个人吃。”
周德明没有回答。阿瘦转身走了。但那天中午，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，打开便当盒的时候，忽然觉得排骨饭没有以前好吃了。他想起阿瘦说的话——“你好像都一个人吃”。
他确实一个人吃。二十年来，他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吃便当。偶尔有老师来汇报工作，但没有人陪他吃饭。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。但今天，他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，忽然觉得有点空。
二
第二天，周德明在学务处门口贴了一张公告。
“主任午餐：每周五中午十二点至十二点半。学务处开放。任何学生、任何老师，都可以来吃饭。不用预约，不用登记。便当自带，或来学务处领取。每次限额十人。”
公告贴出来之后，学务处门口安静了三秒。然后阿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看了公告，又跑回去。不到十分钟，二年B班的群组里就炸了。
阿瘦：“周德明开午餐了！他说可以跟学生一起吃饭！”
阿圆：“什么意思？主任请吃饭？”
赵海龙：“他说便当自带或来学务处领取。是请吃饭。”
林冠宇：“真的假的？周德明请吃饭？”
方语彤：“他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，第一次请学生吃饭。”
高子杰：“我去。”
苏雅涵：“我也去。”
纪云舒看着群组里的消息，笑了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你们要去就好好去。不要捣乱。不要抢主任的排骨。”
阿瘦回：“老师，我们不会抢。我们只会把自己的便当分给他。”
三
第一个星期五，学务处来了七个人。
阿瘦、阿圆、赵海龙、林冠宇、方语彤、高子杰、苏雅涵。七个人挤在学务处的沙发上，手里各拿着便当。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摆着他的排骨饭。他看着这群学生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阿瘦第一个开口：“主任，你的排骨饭好吃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我可以跟你换吗？我妈给我带的是菜饭。我不喜欢吃菜饭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“你要换什么？”
“你的排骨。我给你我的菜饭。”
周德明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把便当盒推过去。“排骨给你。菜饭给我。”
阿瘦欢呼。阿圆在旁边说：“主任你不要答应他，他每次都这样。他家里开小吃店的，每天都带不一样的便当，然后跟别人换。”
周德明吃了一口阿瘦的菜饭。菜饭是台式的那种，高丽菜、香菇、虾米一起炒的，很香。
“阿瘦，你妈做的菜饭很好吃。”
阿瘦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阿瘦低头扒了一口排骨，没有再说话。但他吃饭的速度慢了一些。
四
第二个星期五，学务处来了十个人。座位不够，有人坐在地上。周德明从合作社多订了五个便当。
这次阿圆带了卤味来。他把卤味倒在茶几上，大家分着吃。赵海龙带了饮料，一人一罐。方语彤带了水果，切好的芭乐。林冠宇带了饼干。高子杰带了三个饭团，一个给纪云舒，一个给自己，一个给周德明。
周德明看着那个饭团。“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没有肉松。老师喜欢的那种。”
周德明拿起饭团，咬了一口。米粒很Q弹，蛋很嫩。
“好吃。”
高子杰点头。“阿霞姐做的。”
“阿霞姐是谁？”
“早餐店老板娘。我每天都去那里买。”
周德明又咬了一口。他想起高子杰每天给他带早餐的那段日子。三明治、蛋饼、饭团。他吃了一整个月。他那时候没有说过谢谢。现在他想说。
“高子杰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高子杰看着他。“主任，你已经说过谢谢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高子杰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团。但他的耳朵有点红。
五
第三个星期五，来的人更多了。
这次来了十五个。学务处的沙发不够坐，椅子不够坐，有人坐在办公桌边缘。周德明从合作社订了十个便当，又从后门面摊叫了十碗面。学务处变成了食堂。
卢建华经过的时候，探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到周德明坐在学生中间，手里拿着筷子，正在跟阿瘦争论卤蛋应该先吃还是最后吃。卢建华站在门口，看了三秒，然后走了。
他走到美术教室，沈墨白正在画画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沈墨白问。
“周德明在请学生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听说了。他每个星期五都请。”
“十五个学生挤在学务处里。像菜市场。”
沈墨白放下画笔。“你也想去？”
卢建华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想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我没有骗人。”
“你刚才站在门口看了三秒。你想进去。”
卢建华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画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圆。比昨天画的圆更圆。
沈墨白笑了。“卢建华，你进步了。”
六
第四个星期五，卢建华去了。
他站在学务处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便当。周德明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卢老师，进来坐。”
卢建华走进去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。学生们看到他，都安静了几秒。阿瘦差点噎到。赵海龙放下筷子。方语彤点了点头。“卢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周德明把自己的便当推过去。“你没带？”
“带了。”卢建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。是便利商店买的。
周德明看了一眼那个三明治。“你就吃这个？”
“够了。”
周德明站起来，走到合作社，买了一个排骨饭。他放在卢建华面前。“吃这个。三明治留着下午吃。”
卢建华看着那个排骨饭。“你请我？”
“嗯。”
卢建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打开便当盒，拿起筷子。学生们看着他，没有人说话。但阿瘦偷偷跟阿圆挤了挤眼。
卢建华吃了一口排骨。味道一般。但他吃完了。
七
那天下午，卢建华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幅画。
不是沈墨白画的。是方语彤画的。很小，明信片大小。画的是一个便当盒，里面是排骨饭。旁边写着：“卢老师，你今天在学务处吃饭。我看到了。——方语彤”
卢建华看着那幅画。画得很简单，但线条很干净。他把画夹进笔记本，跟之前沈墨白画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，拨了面摊的号码。
“喂，今天晚上七点。两个人。”
八
那天晚上，方语彤在纪云舒家的书房里，练舞。
她把行军床推到墙边，腾出一小块空地。她穿着运动服，光着脚，在地上铺了一条毛巾。她打开手机，放了一首慢歌。音乐流出来的时候，她开始跳。
她没有学过现代舞。她只会乐仪队的操枪动作。但她把操枪的动作改了一下——去掉指挥棒，用手臂代替。转身、伸展、收回。她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动，手臂划出弧线，脚尖点地，然后旋转。
纪云舒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方语彤跳了大概三分钟。音乐结束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喘着气。她看到纪云舒站在门口，笑了一下。
“老师。”
“你刚才跳的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跳的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
方语彤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纪云舒走进来，靠在墙上，“你面试的时候，就跳这个。”
“可是这个不是正规的现代舞。我还没有学。”
“面试的人看的不是你会不会跳现代舞。他们看的是你有没有故事。”纪云舒说，“你刚才跳的时候，我看到了你的故事。”
方语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“老师，你觉得我能考上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纪云舒说，“但我知道，如果你不去试，你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方语彤抬起头，看着她。然后她点头。“我去。”
九
面试前一天，全班在教室里给方语彤准备了一个惊喜。
林冠宇在黑板上写了“方语彤，加油”五个大字。阿瘦在下面画了一排歪七扭八的爱心。阿圆在讲桌上放了一袋零食，说是“路上吃”。赵海龙把自己珍藏的篮球护腕送给她，说“虽然跟跳舞没关系，但戴着会有信心”。苏雅涵写了一张卡片，上面是一首诗。高子杰买了三个饭团，放在她桌上。
方语彤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看到这一切，愣在门口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面试加油！”全班齐声喊。
方语彤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黑板上的字，看着桌上的零食，看着那个篮球护腕，看着那张卡片，看着那三个饭团。她想起两个月前，她在操场上一个人练操，手腕在抖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孤单。
现在她站在教室里，全班都在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谢谢你们。”
林冠宇走到她旁边，递给她一张地图。“台北艺术大学的位置。我查好了。捷运怎么坐，公车怎么转。都写在上面了。”
方语彤接过地图。上面画了详细的路线，每个路口都标了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冠宇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字很丑。”
林冠宇笑了。“我知道。但你看得懂。”
方语彤把地图折好，放进书包。“看得懂。”
十
面试那天，方语彤一个人去了台北。
她坐火车到台北车站，转捷运到关渡，再走十分钟到台北艺术大学。校园在半山腰上，可以看到关渡平原。她站在舞蹈系馆前面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面试的人很多。她在等候区坐了一个小时，看着其他考生练习。有人在拉筋，有人在默念动作，有人在哭。她坐在角落里，手腕上戴着那个旧护腕。
轮到她的时候，她走进教室。三个评审坐在长桌后面。她站在中间，鞠了一个躬。
“方语彤。十七岁。来自桃园。”
评审让她跳一段自选舞。她跳了。跳的是她在纪云舒书房里编的那段舞。没有指挥棒，没有操枪。只是身体、手臂、脚尖、旋转。音乐是慢歌，她自己用手机放的。
她跳了三分钟。跳到最后的时候，她想起她爸说“跳舞不能当饭吃”。想起她妈说“你为什么不去考台大”。想起纪云舒说“你刚才跳的时候，我看到了你的故事”。想起林冠宇说“你为自己选”。
她跳完了。站在教室中间，喘着气。
评审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中间那个评审开口了。“方语彤，你学过现代舞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跳的是什么？”
方语彤想了一下。“是我自己。”
评审点了点头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方语彤鞠躬，转身走了。她走出教室，走到走廊上，靠着墙，蹲下来。她的手在抖。她不知道评审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跳完了。她把自己跳出来了。
十一
那天晚上，方语彤回到纪云舒家。
纪云舒在客厅等她。看到她进来，她站起来。“怎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语彤说，“但跳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方语彤坐在沙发上，抱着那个旧护腕。“老师，评审问我跳的是什么。我说是我自己。”
纪云舒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方语彤低头看着护腕。上面纪云舒的名字还在。“老师，这个护腕，我以后可以一直戴着吗？”
“可以。它已经是你的了。”
方语彤把护腕戴好。她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面试结果会怎样。但她知道，她做了她想做的事。
十二
那天深夜，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方语彤面试结束了。她说跳完了。谢谢大家今天的惊喜。”
阿瘦秒回：“方语彤你太厉害了！等你考上我们给你办庆功宴！”
阿圆：“对！庆功宴！鸡腿饭！”
赵海龙：“我请饮料。”
林冠宇：“方语彤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高子杰：“明天早餐三个饭团。”
苏雅涵：“方语彤，我等你回来。”
方语彤看着手机屏幕，笑了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谢谢大家。我回来了。明天见。”
纪云舒放下手机，走到书房门口。方语彤躺在行军床上，闭着眼，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笑容。纪云舒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关上门。
她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纪大山已经睡了。她拿出那张旧照片，翻到背面。
“纪云舒，三十五岁，方语彤面试那天。她跳了她自己。她说她不知道结果。但她跳完了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抽屉，关灯。窗外，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