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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心文学 > 麻辣班导日记 > 两全其美

两全其美

    一

    方语彤去台北面试那天,她妈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不是她妈一个人。她爸也去了。两个人开着家里的白色轿车,从桃园出发,走国道一号,跟在方语彤坐的火车后面。她爸开车,她妈坐在副驾驶,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我们这样对吗?”她妈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我需要看看。”她爸看着前方的路。

    他们跟着方语彤到台北车站,跟着她转捷运,跟着她走到台北艺术大学门口。他们看着她站在舞蹈系馆前面,深呼吸了三次。他们看着她走进大楼。

    然后他们站在大楼外面,等了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方语彤的妈妈叫林秀琴,国中老师,教数学。她年轻的时候想学跳舞。她考上过一所艺术学校,但她爸说“跳舞能当饭吃吗”。她就没去。后来她考了师范大学,当了老师。她教了二十五年数学,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想跳舞。

    方语彤的爸爸叫方建国,银行经理。他做事很实际。他觉得人生要有计划,要有保障。跳舞可以当兴趣,但不能当职业。他养了方语彤十七年,供她吃穿,供她上学,供她练操。他觉得他做了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但那天早上,他打开方语彤的房间,看到那张面试通知单被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枕头底下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。他站在房间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“秀琴,我们去台北。”

    “去干嘛?”
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三

    他们站在舞蹈系馆外面,等了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台北的秋天比桃园凉。林秀琴穿着薄外套,站在树荫下,看着大楼的出口。方建国站在她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
    “你说她会跳什么?”林秀琴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她小时候学过芭蕾。后来不学了。我以为她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没忘。”方建国说,“她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偷偷练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林秀琴看着他。“你听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她在房间里放音乐。很小声。但我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林秀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    “说了又能怎样?你不会让她跳。我也不会。”方建国说,“我们都觉得跳舞不能当饭吃。”

    大楼出口有人走出来。方语彤蹲在门口,靠着墙,手在抖。他们没有走过去。他们站在远处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建国,她在哭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她在深呼吸。”

    四

    方语彤离开之后,方建国和林秀琴走进了舞蹈系馆。

    他们找到办公室,问面试官在哪里。办公室的行政人员看了他们一眼,问他们是谁。方建国说:“我们是方语彤的父母。”

    行政人员让他们在会客室等。等了大概十五分钟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。她穿着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,头发剪得很短。她是舞蹈系的系主任,姓周。

    “方先生,方太太。请坐。”

    方建国坐下来。林秀琴坐在他旁边。会客室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为了方语彤的面试来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方建国说,“她没有告诉我们她来面试。我们跟来的。”

    周主任点了点头。“她不知道你们在这里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周主任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们想了解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们想知道,”林秀琴说,“她跳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周主任看着他们。“她跳了三分钟。是自选舞。没有受过正式现代舞训练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好?”方建国问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不好。”周主任说,“我说她没有受过正式训练。但她跳的时候,我做了一件事。我记了笔记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一张纸,上面写了几个字。“我写了三个字:‘她自己’。”

    方建国和林秀琴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教了二十多年舞蹈。我见过很多考生。他们跳得很标准,很漂亮,很有技巧。但方语彤不一样。她没有技巧,没有标准。但她有一样东西——她跳的是她自己。”

    林秀琴的眼眶红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方太太,”周主任说,“你以前学过跳舞吗?”

    林秀琴抬起头。“我年轻的时候想学。但没学成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还想跳吗?”

    林秀琴没有回答。但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方建国坐在会客室里,看着周主任。“周主任,我不懂跳舞。但我懂一件事。养孩子要花钱。她如果去学跳舞,以后能找到工作吗?”

    周主任看着他。“方先生,你做什么工作?”

    “银行经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一份稳定工作很重要?”

    “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我同意。”周主任说,“所以我要跟你谈一件事。台北艺术大学有一个双主修制度。学生可以在主修舞蹈的同时,辅修教育学分。毕业后可以考教师证,去学校当舞蹈老师。”

    方建国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,方语彤可以跳舞,也可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。”周主任说,“她可以在艺术大学修舞蹈,同时修教育学分。毕业后,她可以当舞蹈老师,也可以进舞团。两条路都可以走。”

    林秀琴抬起头。“她可以当老师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周主任说,“她的身体条件很好。她缺的是训练。如果她愿意学,四年时间够她打好基础。加上教育学分,她毕业后可以考教师证。你们不用担心她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方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周主任。“她不知道我们来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不知道这个双主修的事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我们会在录取通知里写清楚。她可以选择。”

    方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关渡平原,很开阔。他想起方语彤小时候学芭蕾的样子。穿着粉红色舞裙,踮着脚尖,笑得很开心。后来她不笑了。因为她不跳了。

    “周主任,”方建国转过身,“如果她考上,我们让她来。”

    林秀琴看着他。“建国?”

    “但她要答应我们一件事。”方建国说,“她要认真学。不管是跳舞还是教育学分。她要认真。”

    周主任点头。“我会转告她。”

    六

    方语彤回到纪云舒家的时候,不知道她爸妈去过台北。

    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那个旧护腕。纪云舒在厨房煮面。纪大山在客厅看新闻。方语彤拿出手机,打开群组。阿瘦在问“面试怎么样”,阿圆在说“你一定可以的”,赵海龙在说“回来请你吃鸡腿饭”。

    方语彤回了一行字:“跳完了。不知道结果。但跳完了。”

    高子杰发了一条:“明天早餐三个饭团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笑了。她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她不知道她爸妈在台北。她不知道她爸妈跟周主任谈过。她不知道有一个叫“双主修”的东西在等她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她跳了三分钟。跳的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隔天早上,方语彤的妈妈打电话给她。

    方语彤在阳台上接的。她妈的声音很平静。“语彤,你昨天去台北了?”

    方语彤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猜的。你书包里有捷运票根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沉默了几秒。“妈,对不起。我没有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她妈说,“你爸跟我谈过了。我们决定,如果你考上,让你去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握着手机,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考上,我们让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爸也同意?”

    “嗯。他昨天想了很久。他说,你小时候学芭蕾的时候,笑得很开心。后来你不笑了。他不想让你不笑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你爸有一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条件?”

    “你要认真学。不管是跳舞还是别的。你要认真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点头。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爸说,以后不要在房间里偷偷跳舞了。在客厅跳。光明正大地跳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笑了。她笑得眼泪一直掉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八

    那天晚上,方语彤在纪云舒家的客厅里,跳了一段舞。

    她穿着运动服,光着脚。纪云舒坐在沙发上,纪大山坐在旁边。她打开手机,放了那首慢歌。然后她开始跳。

    跳的是面试那天跳的舞。没有指挥棒,没有操枪。只是身体、手臂、脚尖、旋转。她在客厅里转动,手臂划出弧线,脚尖点地,然后旋转。她跳了三分钟。

    跳完之后,她站在客厅中间,喘着气。纪云舒鼓掌。纪大山也鼓掌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纪大山说。

    方语彤笑了。“里长,你看得懂吗?”

    “看不懂。”纪大山说,“但好看。”

    九

    那天深夜,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“各位同学,方语彤的面试结束了。她说跳完了。她爸妈也知道了。他们决定让她去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她要认真学。”

    阿瘦秒回:“方语彤你太厉害了!你爸妈居然同意了!”

    阿圆:“庆功宴!鸡腿饭!”

    赵海龙:“我请饮料。”

    林冠宇:“方语彤,恭喜。”

    高子杰:“明天早餐三个饭团。”

    苏雅涵:“方语彤,我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方语彤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谢谢大家。我回来了。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手机,走到书房。行军床还在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面试结果会怎样。但她知道,她爸妈让她去。她爸还说,以后不要在房间里偷偷跳舞了。在客厅跳。光明正大地跳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十

    那天深夜,纪云舒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张旧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,下巴微微抬着。她翻到背面,在下面加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纪云舒,三十五岁,方语彤面试之后。她爸妈跟去了。他们没说。他们跟面试官谈了。他们让她去。双主修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了。她笑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照片放回抽屉,关灯。窗外,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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