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方语彤把面试通知单折好,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她已经放了三天了。每天上学带着,每天放学带回来。她没有跟任何人说,除了林冠宇。林冠宇问她什么时候告诉爸妈,她说“再等等”。等了三天,等到面试通知单的边角都被折出了毛边。
星期六早上,她决定说了。
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通知单。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。面试时间:十二月十五日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给林冠宇发了一条讯息。
“我今天要跟他们说。”
林冠宇秒回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说。”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如果出事,你打给我。”
方语彤看着那条讯息,心里暖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二
方语彤的家在桃园市区的一栋公寓大楼里,十二楼,三房两厅。她爸是银行经理,她妈是国中老师。家里很干净,干净到有点冷。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本《商业周刊》,电视永远开着新闻台,她妈的手机永远在响。
方语彤走出房间的时候,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她妈在厨房准备午餐。
“爸,妈,我有事要跟你们说。”
她爸放下报纸,推了推眼镜。“什么事?”
方语彤从书包里拿出那张通知单,放在茶几上。她爸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的面试通知。”方语彤说。
客厅安静了三秒。然后她爸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,摘下眼镜。
“你要去面试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?”
“我……想先拿到面试通知再告诉你们。”
她妈从厨房走出来,拿起通知单看了一眼。“台北艺术大学?舞蹈系?”她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外星文的名字。“你什么时候对舞蹈有兴趣的?”
“我一直都有。”
“你一直都有?”她妈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,“方语彤,你成绩这么好。你可以考台大,可以考政大,可以考任何一所好大学。你为什么要去考舞蹈系?”
“因为我想跳舞。”
“跳舞能当饭吃吗?”
方语彤没有说话。她爸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你乐仪队练操,我们支持你。因为那是社团。但你现在要把跳舞当职业?你想过以后吗?你想过你的生活吗?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你确定你想过?”她爸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知道舞蹈系毕业能做什么吗?教跳舞?开舞蹈教室?你知道那能赚多少钱吗?”
方语彤看着她爸。“爸,我不是为了赚钱。”
“那你为了什么?”
“我为了我自己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她妈看着她,表情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。
三
林冠宇坐在公寓大楼一楼的穿堂里。
他等了四十分钟。手机一直没有响。他站起来,又坐下来。他走到大楼门口,抬头看着十二楼。方语彤家的窗户亮着灯。他听不到声音,但他觉得,楼上一定在吵架。
他拿出手机,给纪云舒发了一条讯息。
“老师,方语彤跟爸妈摊牌了。我在她家楼下。”
纪云舒回得很快。“你等着。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,老师。”
“我已经出门了。”
林冠宇收起手机,继续等。又过了十分钟,他听到大楼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方语彤跑出来,眼睛是红的,脸上有泪痕。她穿着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背包。
“冠宇。”她的声音很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出来了。”方语彤说,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林冠宇看着她。“你爸怎么说?”
“他说,如果我敢去面试,他就不付我的学费。”方语彤的嘴唇在抖,“他说,他养了我十七年,不是为了让我去跳舞的。”
林冠宇往前一步,想抱她,但手停在半空中。方语彤看着他,然后往前一步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在抖。
“冠宇,我没有地方去了。”
“有地方。”林冠宇说,“纪老师家。”
四
纪云舒到的时候,方语彤已经在穿堂里坐了十五分钟。
她开着那辆悍马车,停在大楼门口。她走下来,看到方语彤靠在林冠宇肩膀上,眼睛红肿,背包放在脚边。
“上车。”纪云舒只说了一个字。
方语彤看着她。“老师……”
“上车。回家再说。”
方语彤站起来,拎着背包,上了悍马车。林冠宇跟着上车。纪云舒踩下油门,悍马车驶离了公寓大楼。
车上很安静。方语彤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她爸带她去学芭蕾。她穿着粉红色的舞裙,站在镜子前面,踮着脚尖。她爸坐在旁边,拿着手机录像,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他说“我女儿好漂亮”。后来她上了国中,成绩很好。她爸说“跳舞不能当饭吃,你要读书”。她就不跳了。但她偷偷练。在房间里,在镜子前面,一个人。
纪云舒从后照镜里看着方语彤。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知道,这个女孩跟当年的她一样,正在做一个很难的选择。
五
纪云舒的租屋处。
方语彤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。纪云舒坐在她旁边,林冠宇坐在对面。纪大山在厨房里煮面,水声哗哗的。
“老师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方语彤问。
“你没有做错。”纪云舒说。
“可是我爸说……”
“你爸说的话,我不管。你自己怎么想?”
方语彤看着手里的热可可。“我想去面试。我想跳舞。我想用身体讲故事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可是学费……”
“学费的事,可以想办法。”纪云舒说,“奖学金、助学贷款、打工。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方语彤看着她。“老师,你以前也被退学过。你怎么走过来的?”
纪云舒沉默了几秒。“我遇到了陈老师。她告诉我,你不需要变成别人。你只需要变成你自己。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,用的是助学贷款。我打了三份工。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。但我很快乐。因为我终于在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方语彤低头看着热可可。她想起自己练操练到手腕发抖,想起自己在镜子前面偷偷跳舞,想起她爸说“跳舞不能当饭吃”。
“老师,我可以住在这里吗?”
纪云舒看着她。“可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要打电话给你妈。不是现在。明天。告诉她你安全。你可以不告诉她你在哪里,但你要让她知道,你没事。”
方语彤点头。“好。”
纪大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“面好了。三个人吃。”
六
那天晚上,方语彤睡在纪云舒的书房里。纪云舒给她铺了一张行军床。林冠宇回家了,走之前跟方语彤说“明天见”。方语彤点头,笑了一下。
纪云舒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方语彤躺在行军床上。女孩闭着眼,但呼吸很浅,没有睡着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被退学的时候,你爸怎么说?”
纪云舒靠在门框上。“我爸一开始也很生气。他是里长,觉得女儿被退学很丢脸。但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你是我女儿。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方语彤睁开眼。“你爸真好。”
“他是很好。”纪云舒说,“但更重要的是,他没有让我一个人。”
方语彤沉默了几秒。“老师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纪云舒关上门,走到客厅。她坐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。她找到方语彤妈妈的号码——之前家访的时候存过。她看着那个号码,没有打。她答应过方语彤,让她自己打。
她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纪大山从房间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杯茶。他坐下来,递给她一杯。
“那个女孩跟你以前很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让她住下来。让她去面试。让她跳舞。”纪云舒说,“然后等她自己决定,要不要回家。”
纪大山喝了一口茶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会管自己的班。现在你管学生的人生。”
纪云舒看着手里的茶杯。“爸,我当了老师之后才知道。一个老师能改变的,不只是一个学生的成绩。是一个学生的整个人生。”
七
隔天早上,方语彤打了电话给她妈。
她在阳台上打的,声音很小。纪云舒在厨房里煮咖啡,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。但过了十分钟,方语彤走进来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我妈说,她不会告诉我爸我在这里。但她要我每个礼拜打电话回家。”
纪云舒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我妈还说,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学跳舞。但我外公不同意。所以她去当了老师。”
纪云舒看着她。“所以你妈其实懂。”
“嗯。但她不敢说。”
“那你就替她跳。”
方语彤看着纪云舒,然后点头。
八
那天下午,卢建华去了美术教室。
他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星期。每天放学后,他都坐在沈墨白旁边,拿着画笔,在白纸上画直线、弧线、圆。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。
“你进步了。”沈墨白看着他的画说。
“哪里进步了?”
“你画的圆比较圆了。”
卢建华看着纸上的圆。“这是我这辈子画过的第二个圆。”
“第一个呢?”
“昨天画的。”
沈墨白笑了。“卢建华,你以前有没有学过画画?”
“没有。我从小到大只学数学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想学?”
卢建华放下画笔。“因为我想看看,我还能不能学会别的东西。”
沈墨白看着他。卢建华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开玩笑。她拿起画笔,在纸上画了一朵花。很简单的小花,五个花瓣,一根茎。
“送给你。”她说。
卢建华看着那朵花。“这是什么花?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画的。”
“那它没有名字。”
“不需要名字。好看就好。”
卢建华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沈墨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教我画画。”
沈墨白笑了。“卢建华,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你连说谢谢都像在做数学题。”
卢建华没有回答。但他也笑了。
九
那天晚上,高子杰在阿霞姐的早餐店多买了一份蛋饼。
阿霞姐看到他把两个饭团和一个蛋饼放进袋子里,问了一句:“今天多买一份?”
“嗯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苏雅涵。她昨天说想吃蛋饼。”
阿霞姐笑了。“你每天给老师买,还给苏雅涵买,你自己的呢?”
高子杰愣了一下。“我吃三明治。”
“那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阿霞姐从柜台上拿了一个三明治,塞进袋子里。“这个算我的。你以后每天要吃早餐。不然我不卖给你。”
高子杰看着那个三明治。“阿霞姐……”
“不要废话。明天还是六点四十?”
“嗯。”
高子杰拎着袋子走了。阿霞姐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少年走得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跟两个月前那个头发乱糟糟、衬衫不扎进裤子里的样子,不太一样了。
十
那天深夜,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各位同学,方语彤这几天住在我家。她家里有些事要处理。大家不要多问,不要传。她如果想讲,她会自己讲。”
群组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阿瘦发了一条:“方语彤你没事吧?我们挺你!”阿圆发了一条:“需要帮忙随时说。”赵海龙发了一条:“方语彤加油。”林冠宇发了一条:“她没事。谢谢大家。”高子杰发了一条:“明天早餐我多买一份。”
方语彤看到那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她躺在行军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在群组里打了一行字:“谢谢大家。我没事。我在练操。不会输的。”
纪云舒坐在客厅里,看到方语彤的消息,笑了。她拿起手机,给罗世杰发了一条简讯。
“世杰,方语彤住在我家。她跟家里摊牌了。”
罗世杰回得很快。“她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她比我以前勇敢。”
“你以前也很勇敢。”
“我以前是硬撑。她是真的勇敢。”
罗世杰沉默了几秒。“云舒,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用。你好好当你的辅导主任。如果有学生来找你聊家庭问题,你好好听。”
“好。”
纪云舒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纪大山已经睡了,客厅里很安静。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,被退学的前一天。她躲在房间里,不敢出来。她爸敲了门,她没开。她爸就在门外说了一句话:“云舒,不管发生什么,你还是我女儿。”
她那天晚上哭了很久。但第二天,她打了陈老师的电话。
现在方语彤也打了电话。不是给陈老师。是给她妈。
纪云舒闭上眼睛,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