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孙丽华的改革方案,是在星期一早上七点半贴出来的。
贴在学务处公布栏的正中间,用红色A4纸打印,标题是“明德高中教学革新试行办法”。内容不长,只有三条:
第一条:自本学期起,全校各班每月至少安排一次“生活实践课”,由导师带领学生走出教室,结合社区、家庭、自然环境进行主题式学习。
第二条:自下学期起,取消资优班与普通班的分班制度。所有班级混合编班,资优生与普通生同班上课。
第三条:自下学期起,校庆表演评分标准修改,技术分与创意分各占百分之五十。
公告贴出来不到十分钟,学务处门口就围了一堆人。
阿瘦挤在最前面,把内容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二条的时候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念到第三条的时候,他转头看阿圆。阿圆的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“取消分班?”阿圆说,“那二年A班跟二年B班要混在一起?”
“不是,是全校都不分班了。”阿瘦说,“资优生跟普通生一起上课。”
“那卢老师怎么办?”
阿瘦没有回答。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传到二年B班的群组里。
二
消息传到卢建华办公室的时候,他正在改考卷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是三年A班的群组。陈柏廷发了一张公告照片,下面跟了一排问号。卢建华放下红笔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取消资优班分班制度。
他带了二十三年资优班。从第一届到现在的第七届,每一届都是全校升学率最高的班级。他用自己的方式带学生——严格、精准、不浪费时间。他教出来的学生考上台大、清大、交大,成为医生、律师、工程师。他以此为荣。
但现在,孙丽华要取消分班。
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上,几个资深老师正在议论。教物理的陈老师看到他,走过来。“卢老师,你看到公告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同意吗?”
卢建华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走,走到校长室门口。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孙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。看到他,她点了点头。“卢老师,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校长,公告上的第二条,是认真的吗?”
“是认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丽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卢老师,你在明德二十三年。你教出来的学生,有多少个是资优班的?”
“所有资优班。”
“那非资优班的学生呢?你教过吗?”
卢建华沉默了几秒。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资优班是学校升学的招牌。资优班的学生需要最好的资源,最严格的训练。普通班的学生,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不需要?”孙丽华转过身,“卢老师,你知道二年B班校庆表演拿了第一名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二年B班的高子杰,数学考了一百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二年B班的阿圆,每天都在便利商店打工,帮家里付医药费吗?”
卢建华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孙丽华说,“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过他们。你只看到资优班。你只看到升学率。你只看到你的招牌。”
卢建华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孙丽华。他想反驳,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。
“卢老师,我不是要砸你的招牌。”孙丽华的声音软了一些,“我是要你看到,明德不只是资优班的学校。明德是所有学生的学校。”
三
卢建华走出校长室的时候,沈墨白站在走廊上。
她靠着墙,手里拿着速写本,膝盖上放着一支铅笔。看到他出来,她站直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你跟校长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卢建华看着她。“她要取消分班。”
沈墨白没有惊讶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公告贴出来之前,孙校长找过我。她问我,美术课有没有分资优班跟普通班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有。美术课从来不分。谁想画就画。”
卢建华沉默了几秒。“沈墨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我错了吗?”
沈墨白看着他。“你没有错。你只是只看到了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资优班那一部分。”沈墨白说,“你带资优班带了二十三年。你把他们送进台大、清大、交大。你觉得这是你的成就。但你没看到的是——那些没有进资优班的学生,他们也在努力。他们也在挣扎。他们也需要有人看到。”
卢建华看着她。走廊上很安静。远处传来上课钟声。
“沈墨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下午有空吗?”
“有。干嘛?”
“教我画画。”
沈墨白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四
那天下午,卢建华去了美术教室。
沈墨白已经准备好了。桌上摆着两张白纸、两盒颜料、两支画笔。她站在桌子旁边,穿着那件白色衬衫,头发披着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椅子。
卢建华坐下来。他看着面前的白纸,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“你想画什么?”沈墨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画你不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叫我也不知道的?”
“你心里有什么,就画什么。”沈墨白拿起画笔,蘸了一点蓝色,在纸上画了一道。“像这样。没有对错。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卢建华拿起画笔。他蘸了一点黑色,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。很直。像他用尺子画的一样。
沈墨白看着那条线,笑了。“卢建华,你连画画都在画直线。”
“直线有什么不好?”
“没有不好。但你试试画曲线。”
卢建华又蘸了一点黑色,画了一条弧线。很弯。像他的心情。
沈墨白走到他旁边,弯下腰,握住他的手。“不是这样。放松。手腕要软。”
她的手很暖。卢建华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。沈墨白带着他的手,在纸上画了一个圆。
“你看,这是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画的直线和弧线,加上这个圆,是什么?”
卢建华看着纸上的图案。一条直线,一条弧线,一个圆。他忽然觉得,这像是他的人生。直线是资优班。弧线是沈墨白。圆是……他不知道。
“是什么?”沈墨白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一个新的开始。”
沈墨白松开他的手,笑了。“卢建华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五
改革方案在教师之间炸了锅。
反对的声音比孙丽华预想的要大。第二天早上,十五个资深老师联名写了一封信,放在孙丽华的办公桌上。信的内容很简短:“校长,我们反对取消分班制度。资优班是明德的传统,也是明德的优势。取消分班,等于毁掉明德。”
孙丽华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生气。她拿起电话,打给周德明。
“周主任,你过来一下。”
周德明走进校长室的时候,看到那封信。他拿起来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你怎么看?”孙丽华问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你支持我吗?”
周德明沉默了几秒。“校长,我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。我管过资优班,也管过普通班。资优班的学生很优秀。但普通班的学生也有潜力。二年B班就是证明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支持你。”
孙丽华点头。“但我们需要更多老师支持。你愿意在教师会议上发言吗?”
周德明看着她。“我愿意。”
“你可能会被反对的老师围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周德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操场上,二年B班在上体育课。方语彤在练操,林冠宇在打篮球,高子杰坐在看台上,阿瘦和阿圆在追逐,赵海龙在扛旗子。
“校长,我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。我一直站在窗户后面看学生。但现在我想走到前面去。”
六
教师会议在星期三下午召开。
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几个老师。孙丽华坐在最前面,周德明坐在她旁边。卢建华坐在左边,沈墨白坐在他后面。纪云舒坐在最后一排,罗世杰坐在她旁边。秦雪站在门口,因为她是教官,没有投票权,但可以旁听。
孙丽华先发言。她把改革方案重新念了一遍,然后说:“各位老师,明德建校三十五年。前二十二年,我们只有一个目标——升学率。我们做到了。我们的升学率在桃园排名前三。但我们的学生,快乐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二年B班校庆表演拿了第一名。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最好。是因为他们讲了他们的故事。二年B班的高子杰,数学考了一百分。不是因为他公式背得最熟。是因为他用了自己的生活。”
孙丽华看着全场。“所以我想问各位——你们有没有让学生讲过自己的故事?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然后一个资深老师站起来,教国文的王老师。
“校长,我教了二十八年国文。我让学生写过很多作文。他们写的都是标准答案。不是他们不想写自己的故事。是他们不敢写。因为考试不考自己的故事。”
孙丽华点头。“所以我们要改革。让考试也能考自己的故事。”
王老师坐下来。他没有再反对。
然后卢建华站起来。全场都看着他。
“校长,我教了二十三年。我带了七届资优班。我一直觉得,资优班是明德最重要的事。但我最近在想一件事——我教过的学生,记得我的有几个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教过一个学生,叫林志豪。十几年前毕业的。他国中的时候单亲家庭,父亲在工地做工。他常常打架闹事。我处理过他很多次。记过、警告、写悔过书。后来他毕业了,偶尔会回来看我。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。”
卢建华看着全场。“前几天我找到他的电话。我打给他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老师,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“林志豪不是资优班的。他是普通班的。”卢建华说,“我教了他三年,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——你喜欢什么?你快乐吗?你想做什么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校长,我支持改革。”
全场哗然。几个资深老师看着他,表情惊讶。陈老师站起来。“卢老师,你变了。”
卢建华看着他。“我没有变。我只是看到了以前没看到的东西。”
七
教师会议的结果是:改革方案以十九票赞成、十二票反对、四票弃权通过。
消息传到学生那里,反应各不相同。
二年A班的陈柏廷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从下学期开始,我们班会跟二年B班合并?”
“不知道。公告上说取消分班制度。”
“那我们要跟阿瘦同班?”
“阿瘦是谁?”
“二年B班那个很吵的。”
陈柏廷没有回。他坐在位子上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,二年B班在上体育课。阿瘦在追阿圆,林冠宇在打篮球,高子杰坐在看台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人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差。
二年B班的群组更热闹。阿瘦发了一排烟花:“我们要跟资优班合并了!以后可以抄他们的作业!”阿圆回:“你不要丢我们班的脸。”赵海龙回:“资优班的人很凶。”方语彤回:“他们只是比较安静。”林冠宇回:“陈柏廷人不错。”高子杰回:“他数学很好。”
纪云舒看着群组里的消息,笑了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各位同学,改革是下学期的事。现在你们要做的是——把期末考考好。迟到的人,扫厕所。”
全班刷了一排哀嚎。
八
那天晚上,方语彤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台北艺术大学寄来的。信封很厚,里面是一张面试通知单和一份校系简介。面试时间是十二月十五日,地点在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。
方语彤坐在房间的书桌前,看着那封信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给林冠宇。
“冠宇,我收到面试通知了。”
“真的?恭喜!”
“嗯。”方语彤的声音有些犹豫。
“你怎么了?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方语彤说,“但我爸妈还不知道。”
林冠宇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打算告诉他们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们想让我读台大。他们觉得跳舞没有出路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方语彤看着桌上的面试通知单。上面印着台北艺术大学的校徽,旁边是一行字:“寻找用身体讲故事的人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去。”
“我爸妈会生气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林冠宇说,“方语彤,你练操练了三年。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。你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。这次,你为自己选。”
方语彤握着手机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冠宇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明天早餐我帮你买。”
“不用。高子杰会买。”
“那我买饮料。”
方语彤笑了。“好。”
九
那天深夜,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。
他写了一行字。
“十一月十五日。教师会议。改革方案通过。十九票赞成,十二票反对,四票弃权。卢建华支持改革。他说他教过一个普通班的学生。他说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学生——你喜欢什么。秦雪站在门口旁听。她看着我。我发言的时候,她没有移开视线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关灯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操场上,路灯亮着。他想起今天在会议上,秦雪站在门口,军装笔挺。他发言的时候,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。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更稳。因为她看着他。
他拿起手机,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。
“秦教官,今天谢谢你站在门口。”
过了几分钟,秦雪回了一条。
“周主任,今天你发言的时候,我很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你说错话。”
“我没有说错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很高兴。”
周德明看着那条简讯,笑了一下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早餐,蛋饼加起司。你请。”
秦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十
那天深夜,纪云舒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张旧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,下巴微微抬着。她翻到背面,在下面加了一行字。
“纪云舒,三十五岁,改革方案通过之后。卢建华支持改革。周德明在会议上发言。秦雪站在门口看他。方语彤收到面试通知。一切都在往前走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抽屉,关灯。窗外,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。
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。故事也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