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上静了。
顾东家坐在门槛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秦川捏着那张纸,指头一点一点收紧。爹的名字。爹沉了十年,沉在这片海里,连尸骨都没捞上来。
“你们猜是赖账的名单。”顾东家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,“错了。那是顶罪的名单。”
他仰起脸,看着围观的人群,声音放慢了。
“十年前,秦镖头押船,船沉了,银没了。对外怎么说?押船人监守自盗,卷银潜逃,尸骨无存。死人不辩冤。所有亏空,一笔一笔,全记在他头上。”他看向秦川,“这第三个名字,不是要赖的账。是要背的锅。背了十年的锅。”
人群嗡的一声炸了。
娘是这时候挤进来的。她盯着那张纸,腿一软。许文静和林秋月一左一右架住她。
“贼眷。”娘的嘴唇动了动,“这十年,全村都这么叫我。买鱼,鱼贩子不肯给我挑活的。借船,船主第二天就把定金退回来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散了。
周美玲一把刀拍在门框上,木屑蹦起来。她揪住顾东家的领子把人按回门槛。“骂我,行,我不跟你计较。碰他娘一个指头,”她咧嘴,“我让你在这条街上走不了路。”
顾东家被乡邻捆了送官。临出门,他忽然收了笑,凑近秦川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去问你娘。腊月十二夜里,她在哪。”
秦川心头一沉。
娘听见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铺子,背影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稳得不对劲。
夜里,铺子点了一盏油灯。
娘开了樟木箱。最底层,一块油布。油布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半块磨得发亮的鱼骨印。骨色发黄,断口磨圆了,看得出被人摸了十年。
秦川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枚。再从银箱上刮下一片火漆。三方比对。
严丝合缝。
断口的每一道纹路,都对上了。
“你爹刻的。”娘的手搭在油布上,没松开,“他是钱庄押船的老镖头。这印是排船认货的死记号,天下只此一对。他一半,你一半,他自己说的,‘将来川儿要是见着另一半,那就是我的货回来了’。”
秦川脑子里过了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沉。
私银的火漆,用的是爹的印。顾家core里,混着爹的旧部。
他想起那个账房掌柜。捏着取条,手抖了三回。
不是怕。是认出了印。
——
周美玲连夜去了趟码头,把小伙计叫出来,倒推出守栈人取银的时辰表。林秋月趴在桌上,翻自己记的潮簿,一页一页往前对。
翻到某一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十年前,腊月十二。”她抬起头,“也是大退潮夜。”
秦川看着她。
“爹的船‘失事’那晚,”林秋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顾家的船,满载进的港。”
满载。进的港。
沉的是空船。装满的是顾家的船。这笔账,十年没人对过,因为没人记得潮水。
“管事跑了。”周美玲推门进来,一屁股坐下,“连夜走的,卷了顾家真正的总账。他小舅子只咬出一半。”
秦川却不急。
“跑得了人,跑不了潮。”他说,“总账夹层里,必有当年沉船夜的出货单。他带着那本账,就是带着证据跑。跑得越远,罪名焊得越死。”
——
三更,蛏田边。
账房掌柜蹲在田埂上,蹲了半宿。见了秦川,他没起身,只是撸起袖子,露出腕上一道旧疤。
“我跟秦镖头,押过三年船。”他说,“那年冬天风大,船晃,他一把把我从桅杆上拽下来的。”
秦川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当年沉的那条船,是空的。”账房掌柜的声音发哑,“真货早在前一夜,被秦镖头自己转走了。他料到顾家要动手,留了后手。后手在哪,他说藏在一本潮簿里——‘对上了才知道’。”
林秋月的呼吸急了。
“双潮记号。”她翻着潮簿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,“爹用的记号,压的是十年一遇的特低潮。寻常大潮压不住它,得等。”
她掐着指头算了半晌,抬头。
“三日后。就在三日后。”
全员倒计时开始。
——
特低潮日,天没亮,四个人带着村里两个老船工下了滩。
按潮簿的方位,淤泥没到大腿根。挖了整整两个时辰。先碰着的是半截断桅,再往下,一只桐油封死的铁皮桶。
桶撬开。没有银子。
一本潮簿,爹的手书原本。底下压着一封信,封皮四个字:川儿亲启。
秦川拆信的手,比撬银箱的时候慢。
信不长。爹的字写得歪,说是握桨握的。
“川儿:见字如面。爹这条命抵给海了,不冤。只两件事托你。一,替我看好你娘,她胆子小,夜里怕黑,你多陪她说话。二,你若成家,就找肯陪你趴在滩涂上、一笔一笔记潮水的姑娘。账要对得上,人也要对得上。”
秦川抬起头。
林秋月的耳根红了,红到脖子。许文静别过脸去看海。周美玲大大咧咧举手:“那我算不算?我也趴过滩涂!”
“你趴滩涂是抓螃蟹。”娘在旁边抹着泪,笑出了声。
笑完了,又哭。哭完了,又笑。
秦川把信折好。目光落在最后一行。
这一行的墨色更深,笔画收得急,是后来补上的。
“顾家只是白手套。真正收货的买主,用的是他自己的印。”
落款处,一枚陌生的花押。
账房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他脸色白了,白得跟滩泥上的贝壳似的。
“这印……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“整个县,只有一处地方在用。”
“哪一处?”秦川问。
账房掌柜闭上嘴。秦川问了三遍。周美玲把刀拍在断桅上问了一遍。他闭上嘴,摇头的劲越来越小,人却死活不肯开口。
“我说了这个,命就没了。”他最后只吐出这一句,“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——
当夜回铺子。
娘在灶上热粥。碗刚端起来,门外响起叩门声。
三长。两短。
娘手里的碗磕在桌沿上,粥洒了一片。
“这个暗号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秦川信里看过。爹生前押船的接头暗号。三长两短,风紧则加一短。十年了,没人再用过。
灶上的火还在烧。秦川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摸到门边,手搭上门闩。
他想:顾东家进了大牢,管事跑了,账房掌柜闭嘴了。这一条线上,能开门叫这个暗号的,只剩下一种人。
门闩拉开。
门外站着的人,让他的手钉在了门框上。
(第6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