绞盘声一声一声,往雾深处去了。
周美玲抄起船桨就要下舢板,被秦川按住手腕。
“空船不用追。”他说,“它自己会告诉我们银子在哪。”
“你疯,”
“初七的潮,过不了门槛滩。”秦川盯着雾里那道船影,“这船,是空着才走得动的。”
林秋月蹲下来,把这几天在滩涂上记的水路摊开。三桅船满载吃水深,出外海必经门槛滩,只有初八大潮才托得起来。初七是中潮,满载必搁浅。
箱子没封条,就是为了让船提前一天,空着过滩。
“银子根本没上船。”秦川说。
周美玲一拍大腿,拍得自己龇牙。“我这几天花蛤白炖了?不对,没白炖。”她眯起眼,“小伙计帮我挑水时说漏过嘴,守栈人凌晨总往后湾礁石区‘赶海’。潮再低,货再好,从不弯腰。”
赶海的人不弯腰,那就是不是去赶海的。
再加上白天先运走的五箱——秦川眼睛亮了。真银早用小渔船分批藏进了后湾礁洞,只等初八夜里小舢板外运。
回铺子对证,娘想了想。“管事陪我对账时,说漏过一句‘石料银’。账上那笔厚石板的开支,买的就是遮人耳目。”她把真取条往桌上一放,“钱庄认印不认人。地基层下的五箱,是给查账人看的幌子。他的船走得再早,货起不走,照样是死账。”
秦川在心里过了一遍:礁洞、退潮、水路。林秋月这几天趴在蛏田边记的东西,全用上了。
“初七午后大退潮,礁洞露口。”他说,“他想抢在咱们前头,咱们就抢在他所有人前头。”
午后,潮水退到了底。
林秋月领着三人,从那条只有最低潮才露出来的水沟摸进后湾。周美玲用空花蛤筐垫脚,四人在没膝的滩泥里深一脚浅一脚,看上去就是四个赶海的女人。
礁洞露了口。撬开湿泥,六只银箱码在洞里,火漆封条上那枚小鱼骨印,跟秦川怀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人赃俱全。
周美玲搓了搓手,撬开一箱。
脸色齐变。
石头。滩石。
再撬一箱,还是石头。六箱里只有四箱真银,两箱垫的全是滩石。洞壁深处,一串新鲜的泥脚印还没干透。
船上的年轻人凑近看了一眼,脱口而出:“这草鞋的打法,是管事的小舅子!”
管事给自己留了后路,早就偷偷搬空两箱,藏在等事败跑路的地方。
秦川盯着那两箱石头,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搬回来,原样码上。”他说,“抹掉咱们自己的脚印,就留他小舅子那串。”
林秋月皱眉:“给他留痕迹?”
“留。”秦川把箱盖合好,“让管事自己心虚去。心虚的人,跑得最快,嘴也最快。”
四箱真银当夜从铺子后门运走。
当夜三更,蛏田边。
林秋月先听见的动静。滩泥里有人蹚水,一步一个响。她和周美玲一左一右,堵死退路。
那人怀里抱着箱,回头一看,撒腿要跑,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,一个趔趄跪了。
周美玲把刀柄朝前递出去,笑吟吟的。
“别怕,我不跟你讲理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讲花蛤。”
管事的小舅子被按在滩泥里,喝了半口泥汤,什么都咬了。咬到最后,他吐出一句更要命的。
“顾东家腊月十五开铺,根本没打算认账。‘清柜’名单,第一个许字后头,第二个名字,是个陈字。”
许文静站在滩边,半天没动。
“陈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是我娘的姓。”
秦川没说话。他在心里把名单排了排。第一个许,第二个陈。娘手里攥着三份誊抄,顾家要是早拿到了人,那三份誊抄就该见光才对。
没见光。说明人还没动。
还来得及。
腊月十四,一切布置停当。十三户存银人全收到了“贺喜”帖子。县里老主顾揣着誊抄的八个字准时进城。许文静持合璧的“陈”字铜印,当着顾家账房的面比对留底印鉴——账房掌柜捏着真取条,手抖了三回,最后一句话没说,把取条放下了,只留下一句“明日开铺,我告半日假”。
倒戈,就在旦夕之间。
腊月十五。
顾家新铺红绸满门,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。顾东家满面春风,向来贺喜的乡邻拱手,袖口都拱出了褶子。
秦川混在人群里,听鞭炮响到最高处,扬声一句:
“顾东家,听说您这石板防潮。铺底下垫的是什么,撬开让大伙儿开开眼,成不成?”
十三户存银人齐声附和。有人喊一声“撬”,十个人跟着喊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把半条街堵死了。
顾东家的笑僵在脸上。
撬,还是不撬。撬,露底。不撬,更露底。
“乡邻贺喜,图个吉利,”他刚开口,石板已经起了。
五箱抬出来,当众撬盖。两箱真碎银样,三箱账册副本,一目了然。
“这是我家存银!”顾东家吼。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娘缓步上前,把真取条、三份誊抄,一样一样拍在石板上。然后朝街口抬了抬下巴。
周美玲和林秋月抬着银箱过来了。一箱,又一箱,四箱,贴着私商火漆的银箱,穿过整条街,稳稳落在顾东家脚边。
外海空船。地窖死银。暗仓封条。三条线,一头不剩。
顾东家当场瘫坐在门槛上。
众人围上来要送官。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周围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们只看见头两个名字。”他从袖中抖出一份名单,纸角一扬,“第三个名字,你们谁都没猜到。”
纸片飘下来,落在秦川脚边。
他俯身去拾。目光触到那三个字的瞬间,捏纸的手指收紧了。
那是一个“秦”字。
后面跟着两个字,他认得,从小认到大。
这个名字的主人,十年前就已经沉在了这片海里。
是他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