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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灶边一步,银箱开口

    管事走到灶边,鼻子往锅上凑。

    周美玲头也不抬,把碗里鱼汤喝完,顺手抓了一把花蛤壳丢进灶膛。

    “火大,蛤老得咬不动。”

    管事盯着她。一息,两息,三息。

    周美玲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灶灰,露出脖颈上一片晒脱皮的糙皮肤。脚边搁着那筐挖花蛤的小耙子,泥还是湿的。

    渔网堆里,秦川把呼吸压到了最低。他心里过了一遍:这管事要是弯腰看那筐花蛤,一切都完。筐是傍晚周美玲真挖的,可人是真撒不了谎——手上的茧撒不了。

    管事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守好仓。”他丢下一句,转身进了一号仓。

    门关上,秦川从渔网里爬出来,后背全湿了。

    周美玲蹲在灶边没起身,等脚步声远了,才压着嗓子开口:“他信了一半。信的不是我,是那筐花蛤。他闻出来的味,跟他自家灶上一样。”

    两人等守栈汉子重新蹲下吃饭,从仓后排水口猫腰撤出。秦川走前撕了一枚火漆封条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回船,脚刚沾船板,林秋月掐的那炷香正好燃到根。

    她没骂人,只把缆绳一收。

    “下回留两炷香。”

    封条摊在灯下。秦川对照娘那封信上的火漆印,纹样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周美玲忽然指着封条边角:“你们看暗记。”

    火漆里压着一枚极小的鱼骨印。

    “私商验货的私记。”秦川说,“管事亲手盖的。这下人赃都挂上了。”

    船尾那年轻人看清封条,脸白了一层。他开口,交代得比谁都快:这批银要等腊月初八大涨潮夜里装船,走外海,接货的是私商的“三桅娘船”。

    说完他又咬出一句要命的。

    “管事怀里揣着一份名单。是顾东家定的‘腊月清柜’要清的人名。我看见第一个名字,三个字,姓许。”

    许文静捏着船舷的手,指节全白了。

    秦川没等她缓,直接定策:他带许文静连夜回铺子护着娘和账册;林秋月、周美玲留下,明天装作赶海的女人,摸清守栈人换班的时辰。

    临下船,林秋月把自己的赶海刀塞给周美玲,刀柄朝前。

    “遇上事,别跟他讲理。”

    周美玲接刀,笑了一下:“我跟他讲花蛤。”

    秦川和许文静赶到铺子时,铺门虚掩,灯亮着,人不在。

    账房里间那面墙的暗锁开着。夹壁空了一半——账册还在,那包官银碎银样没了。

    桌上压着一张字条。娘的字,针脚一样齐:

    “管事来对最后一笔账,我陪他去祠堂后窖取‘旧物’。别追。钥匙我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许文静看完,扭头就往外冲,被秦川一把拽住。

    “她说别追,就是让你看清楚。”秦川说,“她等的就是管事今晚来。这一步,是娘自己迈的。”

    祠堂后果然有个废弃的地窖口,透着灯光。

    娘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稳得很:“账对完了,就这几笔对不上,你自个儿看。”

    管事的声音发抖:“老夫人,三号仓的银子,腊月初八一走,窟窿就平了,您何必,”

    “平了?”娘冷笑,“平的是他顾东家的账。十三户人家的血汗,你拿什么平?”

    底下响起纸拍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‘腊月清柜,人事两清’。八个字,我誊了三份。一份在县里老主顾手上,一份在船上,一份在我怀里。顾东家动我一根头发,三份同时见光。”

    管事半天没吭声。最后挤出一句:“他腊月十五开新铺,就等着这笔银子撑场面。银子不装船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这四百二十两,就真的沉海了。”

    娘还没接话,窖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秦川来不及躲,娘却先出了声:“既然都到了,下来吧。”

    是林秋月和周美玲。周美玲一开口就是坏消息。

    “我赶海装样子,摸到渔栈近处,数了数。三号仓的箱子不对。白天二十四箱,这会儿抬出来装车的,只有十九箱。剩下五箱,天没黑就先运走了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在船上听说,想起一个细节:顾东家县城里新铺子的地界,前些日子连夜打地基,浇的全是厚石板,说是防潮。

    许文静一拍账册。

    “银子垫在地基底下!账面上谁也查不出。船上的十九箱是给私商看的空架子,真窟窿早用死银填死。账平了,人就‘清’了。”

    秦川倒笑了。

    “他想用银子撑场面,咱就让他当着全城的面撑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章程就这么定了。腊月初八涨潮夜,十九箱照装船,秦川的人跟船。腊月十五新铺开张,请十三户存银的人全到场“贺喜”,当众撬石板起银。私商的船在外海等不到货,顾东家两头断线。

    回到铺子,娘从怀里摸出钥匙,把许文静手心里那半枚“陈”字铜印要了过去。

    油灯下,她取出针线包,拆开夹层。另一半铜印,躺在十年不见的线卷里。

    两半断口一对,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娘把合好的整印按进许文静掌心。

    “顾东家手里的取条,是抄的半张。真取条开不出来,他的船,腊月初八一条也装不动。”

    距腊月初八还有五天。

    林秋月带周美玲每天照常赶海。白天挖蛏子、捉蟹,实则在退潮的滩涂上认水路,记下哪条水沟涨潮时能藏住一条小舢板,哪片浅滩大船一定搁浅。

    周美玲天天在灶上炖花蛤。炖得整个渔栈的守栈人都跟她熟络起来,管事的小伙计甚至开始帮她挑水。

    腊月初六夜里,铺子门槛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
    “初八改初七,船提前。”

    娘看完,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。火光里她说:“顾东家起了疑心。提前一天,是想抢在有人反应之前把货清了。”

    秦川盯着灶膛里那点余烬。

    “他抢他的,咱们提前咱们的。”

    腊月初七,天没亮,滩涂上起了大雾。

    林秋月压低身子趴在蛏田边数船。三桅船起了锚,比预定早了整整一天。

    她一箱一箱地数。十九箱,一箱不少。

    数到箱子上的封条时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没有封条。一枚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扭头看向雾里刚赶到的秦川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箱子上没封条。十九箱里,装的不是银子。”

    雾越来越浓。远处传来三桅船起锚的绞盘声,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顾东家的真银子到底在哪,只有船开出去,才会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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