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色微亮。
苏砚乘车前往观镜司衙署。
公堂偏室之内,高高的木架之上,堆叠如山的边关旧档,尘土厚厚覆在书卷表面。多年尘封,纸张泛黄发脆。
魏慎并未守在一旁,只吩咐两名书吏陪同整理卷宗,自己去往正堂处理别的公务。说是信任,实则依旧是试探。
偌大偏室,安静得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。
苏砚立于卷架之前,指尖拂过一卷卷军报文书。
一页页翻阅,皆是雁归谷大战前后往来的边关奏报、粮草调度记录。
大部分关键记录,都已经被篡改涂抹。粮草调拨的去向,关键日期,多处墨迹改动,痕迹隐约可见。柳嵩当年,便已经动手篡改档案。
他耐下心,一卷一卷翻找。
篡改的主档虽已失真,但是部分底层抄送的残卷,来不及尽数销毁。
翻至一卷边角残破的抄送副本,一行字迹映入眼帘。
【运往镇西军粮草,中途改道,调拨至内地漕仓,主事者:柳嵩】
短短一行,墨迹没有涂改。只是这一卷,属于边角零碎抄送件,当年被遗忘在卷宗角落,侥幸留存。
苏砚目光凝在这行文字之上,心底波澜翻涌,面上神色依旧不动。
他不动声色将这一卷放在案角,混在一堆待复核的文书之中,不做出半点异样神态。
就在此时,身后脚步轻响。
并非书吏。
一名观镜司的缇骑,端着热茶走近,脚步刻意放轻,暗中观察苏砚翻阅卷宗的神情。
苏砚早已经察觉身后动静,没有回头,依旧平静翻阅普通军报,仿佛方才那行致命文字,于他而言,并无特殊意义。
“先生,饮茶。”缇骑将茶盏放在案边。
“有劳。”苏砚淡淡应答,目光依旧落在书卷。
缇骑立在侧后方,静静观察片刻,见苏砚神色如常,看不出破绽,才缓缓退出去。
苏砚心中清楚,这间屋子,处处都有眼睛。一举一动,都被人看在眼底。不能直接带走卷宗,不能摘抄,但凡留下痕迹,立刻便是灭顶之灾。
只能默记残卷的卷宗编号、存放位置。
待到日头偏西,魏慎重回偏室。
“今日翻阅,可有发现异样?”
苏砚将手中书卷合上,从容回话。
“不少卷宗有涂抹修改痕迹。大多是当年边关记账疏漏,部分关键抄送副本残缺不全。想要从中梳理完整脉络,尚需时日。”
他没有点破那一行改道粮草的记录。时机未到,过早抛出,只会让柳嵩得知残卷尚存,连夜前来销毁。
魏慎审视他的神情,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“既如此,往后你可每日前来,继续协助梳理。”
辞别观镜司,马车归府。
回到宅院,苏砚刚踏入厅堂,一阵寒毒骤然爆发。胸口闷痛袭来,他踉跄一步,扶住廊柱,肩头剧烈抖动,捂住嘴唇,绢帕之上,刺目的血迹晕开。
连日紧绷心神,身体早已不堪重负。
卫凛慌忙上前搀扶。
“先生!这般下去身体撑不住。该寻神医为你诊治。”
苏砚摆了摆手,缓缓调匀呼吸,将染血绢帕折起收入袖中。
“神医还在赶来洛京的路上,尚未入城。现在,还不是倒下的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城外暗卫急报传来。
北境荒村藏身之地,被柳嵩密探寻到踪迹,已经遭到围剿。
【第九十三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