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贴出来了。”
六月九号，周二，上午九点二十分。老楼一层楼梯口。
九点二十一分。
今天上午没有考试。
最后一场在下午。
两点半入场，五点整交卷。
温良八点就到学校了。
上午他先办了两样。
第一样：问那份建议。
聂老师说，昨天上午盖了章，昨天下午报到校办。
校办说要走流程。
温良问了一句走到哪儿了。
聂老师说她也不知道。
到今天上午九点，没有答复。
温良把这一样记了一行。
建议六月九日上午七时三十三分收文；截至九时，无答复。
第二样：昨天那把椅子。
昨天下午那一场，第三考场那扇门没有关。
门口放着一把椅子。
那是教室里的普通椅子。
椅子斜着卡在门轴那一侧。
门被顶住了，合不上。
温良昨天量过。
他是蹲下去量的，用的还是那把十五厘米的塑料尺。
量了两遍。
椅背离门轴十七厘米。
椅子跟门框成三十度角。
椅子腿在地砖上留着两道浅印。
那两道印是往门这边推出来的。
放椅子的人是从走廊这一侧推进去的，不是从屋里挪出来的。
这一样温良也记了。
他昨天没有挪它。
他昨天问了四个人。
问了巡考，问了两个监考，问了走廊上一个老师。
四个人都说不是自己放的。
温良问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句话，四遍一个字不改。
他问完不追第二句，只看对方答的时候手放在哪儿。
四个人里头有三个是当场答的。
还有一个愣了两秒才答。
愣了两秒那一个，温良没有再追问。
温良记的那一行是：本人未查明放置人。
那一行底下他还写了两行。
该椅非考场设施，按规定不应置于考场门口。
本人未挪动，亦未上报。
写完他在这两行底下又添了一句。
两样相抵，本人未作处置，记录在此。
他没有写自己心里怎么想的。
昨天下午那扇门从头到尾没有合上过。
第三考场那一场，离场时刻是四点五十七分。
比时限早三分钟。
这一样他也记了，记在那把椅子底下一行。
今天上午他上楼来，是为了第三样。
他上到二层的时候看见了那面板子。
那面板子在二层楼梯口。
昨天这面板子还空着。
今天上头贴了一张表。
温良走过去。
表的抬头是四个字：值班安排。
日期：六月九日。
表上分七栏。
十点零一分。
第五栏那六个字他认得。
三楼东侧巡查。
那一格里有一个名字。
温良看着那个名字。
曹永年。
那三个字是手写的。
写的人下笔很重，纸背面能摸出印子。
温良的指尖在那一格上停住了。
十点零三分。
他没有把这一样立刻记下来。
他先在楼梯口站了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里有六七个人从他旁边下楼。
有两个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板子，看完接着走。
温良没有动。
上午十点二十五分。总务处。
十点二十六分。
曹永年在窗户那边站着。
他今天手里又端着那个茶杯了。
“您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三楼东侧那一格，今年是您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谁排的。”
“我自己报的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“昨天晚上排班的时候还差一个人。”
“我说我来。”
“他们问我为什么。”
“您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这两天没别的事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十点四十一分。
“您报的时候，说了三年前那一回吗。”
曹永年停住了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手里那个茶杯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没说。”
“那您得说。”
曹永年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说，今年这一格是您，看着是巧了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“往后要是有人翻出三年前那一格也是您，还翻出您那天换了班。”
“那时候人家会说什么。”
曹永年没有答。
“人家会说您今年顶这一班，是为了遮那一回。”
“可我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您不是。”
温良把手抬起来。
“可我知道不算。”
“那怎么算。”
“您自己写一行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温良把小本子拿出来，翻到空白页。
“写：本人于六月八日晚自报六月九日三楼东侧巡查。”
“底下再写一行。”
“三年前六月七日该岗为本人，本人当日换班未备案。”
曹永年看着那两行。
“这两行写上去，我这一班还能站吗。”
“能站。”
“他们不会把我换下来？”
“换不换是他们的事。”
温良把本子推过去。
“可这两行写了，您站在那儿就是站在那儿。”
“没写，您站在那儿，往后就说不清了。”
曹永年把那两行看了很久。
看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一直搭在桌沿上。
搭到后来他把手收回去，在自己裤缝上抹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他做过一回。
九月二号下午，在办公室，他伸手要拿温良那份档案，手伸到一半停住，收回来，也是在裤缝上抹的。
然后他把笔拿起来。
他没有写在温良的本子上。
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便签。
十一点十六分。
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。
写得很慢。
第二行写到“换班未备案”那五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停完他把这五个字写完了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念的时候声音不大，可两行他都念到了底。
念完他把便签夹进了值班安排的存档本里。
夹的位置是六月九日那一页。
他把便签的边跟纸边对齐了才合上。
“夹在这儿。”
“行。”
“往后谁查值班表，翻到六月九日，就看得见这一张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这一样记了一行。
便签一张，夹于值班安排存档本六月九日页；本人目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到五点二十，那三分钟。”
“我在三楼东头。”
“东侧一共六扇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永年把茶杯又端起来。
“我一个人看不了六扇。”
“看不了。”
“那我看哪一扇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您让我挑一扇，我就得说另外五扇不看。”
“那你还是得挑。”
“得挑。”
“这一样我下午再说。”
“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六扇里头，我知道该先看哪一扇。”
“哪一扇。”
“第三考场那一扇。”
“为什么是那一扇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因为那一扇我量过。”
“我知道它松手以后几秒关上。”
“我知道它的旋钮今年是好的。”
“别的五扇我没量过。”
曹永年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那另外五扇怎么办。”
“今天我还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说别的五扇不要紧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温良摇了一下头。
“那五扇里头也坐着人。”
“我只是量不过来。”
“量不过来，跟不要紧，是两样。”
曹永年没有接这一句。
他把茶杯放回窗台上。
放的时候杯底在窗台上磕了一声。
十一点三十六分。
“为什么下午。”
“中午我还得看一样东西。”
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。高三七班教室。
十二点四十六分。
教室里没有人。
后墙上那张目录还在。
温良走过去。
他从最上头那一号看下来。
二十三号在。
二十四号在。
二十四号之二在。
二十四号后头——
多了一行。
那一行前头写着三个字。
二十五号。
那一行不是他写的字。
温良站在那张目录前头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看那一行。
他先看的不是那一行写的什么。
他看的是那一行的字。
那些字比他的小，笔画收得干净。
写的人拿笔的力气比他轻。
他把手抬起来，在那一行上头虚着比了一下，没有碰到纸。
比完他把手放下了。
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后墙上二十四张纸，从九月十九号排到昨天。
二十五号那一行底下——
还没有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