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明天去站在门口。”
六月八号，周一，晚上十点二十八分。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。
十点二十九分。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屋里那盏四十瓦的灯还开着。
老范手里那支笔还没有放下，笔尖朝上。
“不行。”
老范把手放下了。
笔在桌上滚了半圈，被本子挡住。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三条。”
温良把小本子拿出来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那一层六间门。”
“您一个人站一间。”
“剩下五间怎么办。”
老范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条。”
温良把笔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早上您起来，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您得看墙，看本子。”
“看完您知道您叫范守义。”
“可您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去老楼三层。”
老范把本子拉过来。
他拉的时候手比刚才快。
拉过来以后他翻到明天那一页，又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。
“我可以写上。”
“写上您就知道了。”
“可您知道的是纸上那一行。”
“不是那扇门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您现在不在学校干活。”
“考试那三天，校外的人进不去考场那一层。”
“您明天要是硬进去，门口就得拦您。”
“拦您那一下，比门关上还耽误事。”
老范把手放在桌上。
放上去以后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，收成一个不太紧的拳头。
收完他又摊开了。
“可我要是真站在那儿。”
“门关了我就能推开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能推开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“那一间行。”
温良把手抬起来。
“另外五间呢。”
老范没有答。
“靠一个人站在那儿，这不叫办法。”
“那叫什么。”
“这叫运气。”
老范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他把嘴张开过一次，没有出声。
十点五十九分。
老范没有立刻接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，指节抵着桌面，十个指头都摊开。
摊开的时候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手。
那双手上有老年斑，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块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硬皮。
摊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。
他没有再说要去。
他把明天那一页翻回去，压平，用手在折痕上来回抹了两下。
抹完他没有把手拿开。
温良也没有说别的。
他没有说您年纪大了。
他没有说这不该您管。
他只说了那三条。
三条都是数：六间门，一个人，五间没人。
三条里头没有一个字提到年纪。
“那我明天什么也干不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
温良把那张对折两次的纸拿出来。
他把纸摊开在桌上。
抬头上有一个括号括着的字。
草。
“这一份明天早上我要交。”
“交什么。”
“建议。”
“建议什么。”
“明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到五点二十分，老楼三层东侧六扇门，定点有人看着。”
“这一份写谁去。”
“不写谁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温良把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写了谁去，人家就得先想这个人合不合适。”
“不写，人家想的是那六扇门要不要有人看着。”
老范看着那张纸。
他看的是抬头上那个括号括着的字。
那个字写得比正文小，是用铅笔写的，能擦。
“那我这儿呢。”
“您这儿有一样，比您明天站在那儿有用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温良把今天抄的那一页拿出来。
那一页底下有老范签的名字。
“我这一份建议里头有一条是推断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三年前那扇门是自己合上的，还是有人带上的。”
“这一条我原来只有一样东西：闭门器六秒关门，是我今年量的。”
“今天多了一样。”
温良把那张抄件放在建议旁边。
“您三年前当天写的那三行。”
“加上您今天签的这个字。”
“这一条就从推断，变成一份有出处的东西。”
“那它还是推断吗。”
“还是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可它底下多了一行出处。”
“有出处的推断，人家能顺着往下查。”
“没出处的推断，人家只能信我或者不信我。”
老范看着那两张纸。
他把那张抄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
挪完他低下头看那底下自己签的名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三个字是我今天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写的东西不硬。”
“这三个字硬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抄件上。
“因为它签在那三行底下。”
“它证的不是三年前那天，是您今天认这三行是您写的。”
“就凭我写的那三行。”
“就凭那三行。”
“那三行我自己都不记得写过。”
“可它是当天写的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抄件上。
“当天写的东西，比今天想起来的东西硬。”
老范把笔拿起来。
“那我这儿还要干什么。”
“抄一遍。”
“抄什么。”
“抄这份建议。”
“抄到哪儿。”
“抄到您自己那个本子上。”
老范停住了。
“抄到我本子上干什么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“抄上去它才在。”
老范没有说话。
他把本子翻到明天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已经有一行：明天早上有一个姓温的要来。
他在这一行底下开始抄。
十一点五十四分到零点零三分。
九分钟。
他抄得很慢。
抄一句他停一下，把纸上那一句和本子上这一句对一遍。
对完再抄下一句。
抄到“五点十七分”那五个字的时候他停得最久。
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抬头，也没有问。
他把那五个字在纸上又看了一遍，才落笔。
那五个字写完，他在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零点零四分。
抄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六月九日下午五点十七分到五点二十分，老楼三层东侧六扇门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这一条是姓温的交上去的。”
“我签了字。”
念完他把笔放下。
“我明天早上看见这一段，会怎么样。”
“您会知道昨天晚上有人来过。”
“还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有一份纸交上去了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老范把本子合上。
“那也够了。”
零点十六分。
温良站起来。
老范把他送到门口。
门开的时候楼道里是黑的。
老范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，声控灯没有亮。
他就那么开着门站着，让屋里的光照到楼梯口。
温良往下走。
走到二层拐角他转过头。
三层那扇门还开着。
那一块光还在。
六月九号，周二，早上七点十分。教务处。
七点十一分。
温良把那张纸交给聂老师。
那张纸抬头上的括号已经没有了。
第三条底下那道横线上，现在有字了。
那一行写的是：由学校指定人员定点值守，本人不指定人选。
聂老师从头念到尾。
念完她抬起头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一份走三天。”
“今天下午就要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聂老师把那张纸放平。
“所以这一份走不完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不完也得交。”
“那您图什么。”
“图它今天上午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。
“今天下午要是出了事，今天上午这一份就在。”
“那今天下午谁去看那六扇门。”
“学校今天指定谁，就是谁。”
“要是今天来不及指定呢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那就没有人。”
聂老师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这么写上去。”
“就这么写。”
聂老师看了他一会儿。
她把收文章拿出来。
她在右上角盖了一个。
盖的时候她把纸按住了。
章按下去，抬起来，她没有立刻松手。
章上有日期。
六月九日。
七点三十二分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一份我今天上午就往上送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送到哪儿我不敢说。”
聂老师把那张纸收进夹子。
“可送出去这一步，今天上午就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