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页上有三行。”
六月八号，周一，晚上八点零五分。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。
八点零六分。
温良把那个本子转过来一点。
第一行是日期。
六月七日。
第二行是四个字。
三楼东头。
第三行是一句话。
温良念了第三行。
“我松手了。”
念完他抬起头。
屋里那盏灯是刚才老范开的，四十瓦，挂在桌子正上头。
那一行字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。
老范看着那一页。
他看着那三行，像在看别人写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的字。”
“是您的字。”
“可我不记得这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良把手指落在第二行上。
“三楼东头是哪一间。”
老范想了一会儿。
“本子上没写。”
“那您知道吗。”
“本子上没写的，我就不知道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手指往下移。
第三行底下还有一行。
那一行的字比上头三行小。
八点三十一分。
墨也不一样。
上头三行是圆珠笔。
这一行是铅笔。
温良念了这一行。
“当时我以为它关不上。”
念完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老范的指尖落在那一行上，压了一下。
铅笔的字被指尖一压，糊了一点。
他赶紧把手收回去。
收回去以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。
指头上有一点灰。
“这一行是什么时候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这一行用铅笔。”
老范摇了一下头。
“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。”
温良把这一句记下来了。
记的时候他没有问那一句是什么意思。
老范说“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”，说的是笔。
温良记的也是笔。
记完他把自己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。
“我念一样给您听。”
“你念。”
“这是昨天早上的。”
温良翻到那一页。
“七时五十五分，入场完毕。”
“八时零分，开考铃。”
“八时零二分，该门由巡考人员自外顺手带上。”
“八时零二分零六秒，门合，锁舌到位。”
念完他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他把老范那个本子也放在桌上。
两个本子并排放着。
一个是三年前六月七日。
一个是昨天六月七日。
两个本子的大小差不多。
老范那一本厚，温良这一本薄。
两本摊开的那一页，写的都是同一件事的时刻。
温良没有在两个本子中间写一个字。
他也没有说这两样是一回事。
他把两个本子摆在那儿。
老范自己看了很久。
“今天早上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昨天早上。”
“昨天早上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巡考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？”
“没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问了他就知道我在记他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我记的是那扇门，不是他。”
老范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推那一下的时候没有停。”
“他推完就往前走了。”
“他没有看门顶上。”
温良把手抬起来。
“一个想让门关上的人，会看一眼门顶上那个东西。”
“他没看。”
老范看着那两个本子。
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。
“那三年前那间屋里的人，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那一年那个班五十三个人。”
“他们考完了。”
“分数也有。”
“可算总数的时候，这五十三个人被拿出去了。”
老范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“因为我那一下。”
温良摇了一下头。
“不是因为您那一下。”
“那因为什么。”
温良把手指按在桌上。
“因为那扇门顶上装着一个东西，松手六秒它自己合上。”
他把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“因为那扇门那年内侧的旋钮坏过一回，六月十一号才换。”
再挪一寸。
“因为有一条规矩写着：超时未离场的，那一场不计入。”
再挪一寸。
“因为有一张表，按这条规矩算出来，那个班一个人都没进去。”
温良把手指停住。
“您那一下，是这里头的一样。”
“不是全部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老范低下头看桌面。
桌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温良刚才那四个手指按过的位置。
那四个位置排成一条直线。
九点四十六分。
老范看着桌上那四个手指印过的位置。
“可少了我那一下，是不是就不会。”
“可能不会。”
“那还是我。”
“也可能会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那天要是没有您，走廊上也会有别人经过。”
“看见一扇门开着，伸手带上。”
“这一样，是个正常人都会做。”
老范没有说话。
温良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。
“我要把您这一页抄下来。”
“抄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抄上去它才在。”
老范听见这一句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我好像说过。”
温良没有答。
他的手停在本子上，没有往下写。
停了大概五秒。
老范把本子往回翻。
他翻了几页停住了。
“在这儿。”
那一页上有一行字。
抄上去它才在。
“这一行也是我的字。”
“是您的字。”
“底下还有半行。”
老范把本子转过来。
那半行写着：是一个人跟我说的。
那半行的字比上头那一行小一号。
写的时候像是想了一下才添上去的。
温良看着那半行。
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
“哪个人。”
“没写。”
老范看着那半行。
“我那天为什么不把名字写上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“可能那天我觉得我记得住。”
老范把本子放平。
“我这一年学会一样：觉得记得住的，全记不住。”
他一行一行抄。
十点零一分到十点零六分。
十点零七分。
抄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六月七日。三楼东头。我松手了。”
“底下一行：当时我以为它关不上。”
“以上四行系抄自范守义本人记事本，一字未改。”
“上三行为圆珠笔，末行为铅笔，添写时间不明。”
念完他把抄件推过去。
“您在这儿签个字。”
“签在哪儿。”
“底下这一栏。”
老范把笔拿起来。
他签了。
签完他看着自己那个名字。
“我这个名字，我写了多少回了。”
温良没有答。
老范把笔放下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您说。”
老范把本子翻到最后。
他翻到明天那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
他把笔拿起来。
“你昨天说，你要我明天干什么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今天说，明天那一页我现在写上。”
温良看着那一页空白。
他没有立刻说。
“今天先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请您去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老楼三层。”
老范把笔停在那一页上头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想好。”
“今天晚上。”
“想好了怎么办。”
“我明天早上再来一趟。”
老范把笔放下了。
“那我今天先写一行。”
他在明天那一页上写了一行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明天早上有一个姓温的要来。”
“那我明天要是不记得您呢。”
“你就照这一行等着。”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一半。
合到一半他又停住了。
他问了最后一样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我三年前，是不是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十点二十七分。
“是。”
老范把本子合上了。
合上以后他把手放在封面上。
封面正中间那一行马克笔的字，他的手正好压在上头。
“我叫范守义”那五个字被那只手盖住了。
底下那三个红字露在外头。
重新写。
十点二十八分。
温良把自己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。
他往前翻。
翻过去很多页。
他找的不是哪一天，他找的是一个词。
老范。
第一回是去年十二月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：城南老楼，问旧课表编法，老范答。
第二回是今年一月。
第三回是三月。
四月里有四回。
五月里有六回。
他数到今天。
他数了两遍。
第二遍他是倒着数的，从今天往回数到去年十二月。
两遍都是十九。
他把这个数写在那一页的边上。
十九。
写完他看着这个数。
十九回。
十九回里，他没有一回问过对方叫什么。
他问的是编法、是格式、是哪一栏归谁签。
对方每一回都答了。
温良把本子合上。
“范老师。”
老范抬起头。
这是今天温良第一次这么叫他。
“我这一年问了您十九回。”
“十九回。”
“您本子上写着几回。”
老范没有去翻。
“写着来过两回。”
“那是您记得的。”
“那是我记得的。”
温良把本子收进口袋。
“十九回是我记得的。”
“那哪个是真的。”
“两个都是真的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您那两回是您本子上有的。”
“我这十九回是我本子上有的。”
“合起来才是这一年。”
老范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还在封面上。
那只手底下压着的，是他自己写的名字。
温良站起来。
他把自己那个本子收进口袋，把抄件那一张对折两次，收进内侧那个口袋。
内侧口袋里现在有四张纸。
“明天早上我几点来。”
“本子上写的是早上。”
老范没有把手从封面上拿开。
“你几点来都算早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