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找谁。”
六月八号，周一，下午五点三十八分。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。
五点三十九分。
门开了一半。
开门的人五十上下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“我找范守义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我。”
门开开了。
温良进屋。
屋里三面墙上都贴着纸条。
东边那一面是横着贴的，一句一张。
正对门这一面是竖着排的。
竖着这一面，每一张前头有一个号。
温良站在这一面墙前头。
他从最上头那一张开始看。
五点五十三分到六点零二分。
六点零三分。
九分钟。
他一张一张看完了。
九分钟里他没有伸手碰过任何一张。
看到第十一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张上写着：本子在桌上，出门带着。
跟门外头第三张一样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我看看。”
“这些是我自己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温良指了一下第五张。
那一张上写着：屋里这些纸都是我自己贴的，不许撕。
老范笑了一下。
“对，那是我写的。”
“您编到几号了。”
老范走过去看了一眼最底下那一张。
“四十一。”
“四十一号是什么。”
“四十一，天冷了把窗关上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他没有说自己编到几号。
老范这时候去倒水。
他倒了一杯，端过来放在桌上。
放完他站在那儿。
“你是谁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“我姓温。”
“姓温。”
老范把桌上那个本子拿过来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几行。
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。
添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今天下午来了一个人，姓温。”
念完他把笔放下。
“记上了，就不用再问了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老范没有问他叫什么。
他写的是姓温。
温良也没有说。
“东边那面墙上是什么。”
老范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“那些不是规矩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我记着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教书的事。”
温良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东墙上那些纸条是横着贴的，一句一张。
第一张上写着：讲比例那一节，先画图，再写式子。
第二张上写着：坐窗边那个孩子听不见，说话要往那边偏一点。
第三张上写着：不许当着全班念分数。
温良一张一张看下去。
看到第十几张他停住了。
那一张上写着：孩子问你为什么，你要是不知道，就说不知道。
温良在这一张前头停住了。
他停了有半分钟。
这一张的纸比旁边那些黄。
贴的位置也比旁边那些高一点，像是先贴上去的。
“这些您还记着。”
“记不住。”
老范在他背后说。
“记不住我才贴着。”
“您教了多少年。”
“本子上写着二十三年。”
“您自己记得吗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老范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可我看见这些字，我知道那是我写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字是我的。”
“您认得自己的字？”
“认得。”
老范说得很平常。
“名字我记不住，字我认得。”
“您这个办法用了多久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范把本子翻到前头。
“反正这本子已经是第几本了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前头那几本呢。”
“在柜子里。”
“您还翻吗。”
“翻。”
“什么时候翻。”
“早上起来翻。”
老范把本子放平。
“早上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那么看我。”
老范摆了一下手。
“这个我有办法。”
六点五十三分。
他把本子的封面翻过来给温良看。
封面是牛皮纸的。
正中间一行马克笔的字。
我叫范守义。看到这行字，说明我又忘了。
这一行的字很大，占了封面的一半。
马克笔描过好几遍，边上都洇开了。
温良看着这一行。
他的手一直没有从桌沿上拿开。
“看见这一行，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以后呢。”
“知道以后我就去看墙。”
“墙上从一号看到四十一号。”
“看完我就知道我是谁，住哪儿，钥匙在哪儿。”
“看完要多久。”
“十来分钟。”
“天天都看？”
“天天。”
老范这时候又抬起头。
“你是谁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“我姓温。”
老范把本子翻到刚才那一页。
他在那一页上找了一下。
找到了那一行，他念了一遍。
“今天下午来了一个人，姓温。”
念完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记上了。”
他没有再问第三回。
他在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半行。
他站着看那面墙看了很久。
“以前有人来过吗。”
老范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。
他翻得很快。
“写着来过两回。”
“哪两回。”
“一回去年冬天，一回今年春天。”
“来的是谁。”
“也是姓温。”
老范抬起头。
“是你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怎么不记得。”
“您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老范看了看那两行。
“那就是来过。”
温良看着那个封面。
那一行马克笔的字底下还有三个字。
七点零八分。
那三个字是红的。
写得比上头那一行小。
重新写。
温良看着那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的笔画很轻。
写的人下笔的时候用的力气不大，像是怕盖住上头那一行。
红也淡了，比新写的红淡好几档。
“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”
老范低下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三个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记得是谁写的。”
“那您问过吗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问我自己。”
老范把本子翻到第一页。
“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：这三个红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写了以后呢。”
“写了一年多了。”
老范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去翻第一页。
他知道那一行在哪儿，也知道底下是空的。
这一样他不用看。
“底下还是空的。”
温良看着那三个红字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抬起来，又放下了。
他没有去翻那本本子的第一页。
他的手停在离本子半尺的地方。
停完他把手收回来，放回了自己那一侧的桌沿上。
“你认得这个字吗。”
老范抬起头问他。
“三个字都认得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“我是问，你认不认得写这三个字的人。”
温良看着老范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窗外天还没有黑透。
屋里没有开灯。
那三个红字在这个光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七点三十三分。
温良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来，是为了另一样。”
老范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没有再问。
他把本子往温良这边推了一点。
“那你说吧。”
“您明天有事吗。”
“明天。”
老范把本子翻到最后写着字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头有一个日期。
六月八日。
“今天是八号。”
“明天九号。”
“九号那一页还是空的。”
老范把笔拿起来。
“你要我明天干什么，你现在说，我现在写上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说。
“我先问您一样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三年前六月七号那天，您在哪儿。”
老范停住了。
七点五十三分。
他没有答。
他把本子翻了过去。
往前翻。
他翻得很快。
像翻自己的手。
翻过去很多页。
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。
“这一页是三年前的。”
“三年前哪一天。”
老范把本子转过来。
八点零三分。
那一页最上头写着一个日期。
六月七日。
老范的手压在那一页上，没有挪开。
八点零四分。
温良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先看那只手。
那只手压着的地方，纸已经起了毛。
那一页被翻过很多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