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先念一遍。”
六月九号，周二，中午十二点五十八分。高三七班教室。
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教室里没有人。
温良站在那张目录前头。
一点整。
二十四号后头多了一行。
那一行不是他的字。
他没有先问这是谁写的。
他先把那一行念了一遍。
“二十五号。”
一点零五分。
“六月九日十七时十七分至二十分，老楼三层东侧六门，值守。”
念完他把眼睛往下移。
那一行底下有签名。
签名是竖着排的，一列排到底，又起一列。
温良开始数。
一点十分到一点十三分。
一点十四分。
五十三。
他从头又数了一遍。
这一遍他是倒着数的。
一点十七分到一点二十分。
一点二十一分。
五十三。
“顺着数一遍，倒着数一遍。”
“两遍都是五十三，才算数。”
教室后门这时候响了。
学生开始回教室。
一点二十六分。
下午两点半入场。
五十三个人陆续坐下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温良回过身。
“这一行，谁写的。”
一点三十一分。
底下有三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杜小满站起来了。
“三个人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编号那三个字是我写的。”
“正文是周砚写的。”
一点三十六分。
“日期和时刻是顾青禾核的。”
温良看着那一行。
“我看出来是两种字。”
“核的那个人不动笔。”顾青禾说。
“她只核。”
一点四十一分。
“你们分了工。”
“您教的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定的。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一点四十六分。
“十七点十七这个数你们哪儿来的。”
“六月七号晚上您在三零二说的。”
“我们三个都在。”
“后来我们跟班上说了。”
“说了以后呢。”
一点五十一分。
“五十三个人排了班。”
杜小满把一张纸拿出来。
“六扇门，五十三个人。”
“每扇门八到九个人，轮着看。”
“从五点十五分站到五点二十一分。”
一点五十六分。
“多站两头各两分钟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接过来。
他看了一遍。
上头六列，一列一列写着学号。
每一列底下都有一个人的名字，是那一组的头。
两点零一分。
“排得很细。”
“我们排了两个钟头。”
“这上头有一样你们做对了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多站两头各两分钟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抬起来。
“一个时刻，不能靠掐着点。”
“还有两样不对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样：五点十五分你们还在屋里。”
“那时候卷子刚收上去。”
“第二样：这六列，谁分的。”
顾青禾站起来了。
“我分的。”
“你怎么分的。”
“我核了三样。”
“哪三样。”
“五点十七这个数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六扇门是哪六扇。”
“五十三个人够不够分。”
“第三样你核出什么来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顾青禾把手里那张纸抬了一下。
“六扇门，每扇八个是四十八，每扇九个是五十四。”
“我们只有五十三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有五扇是九个，有一扇是八个。”
“哪一扇八个。”
顾青禾没有立刻答。
“西头那一扇。”
“那第三考场那一扇呢。”
“九个。”
“为什么那一扇是九个。”
“因为那一扇是我们班的。”
顾青禾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一点。
温良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样你们排得不对。”
“为什么不对。”
“六扇门里头，我们班那一扇不该多排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放平。
“因为另外五扇里头坐的也是人。”
顾青禾看着那张纸。
她没有反驳。
“这一样我记下来。”
她把那张纸拿回去，在西头那一列旁边写了一行。
写完她念了一遍。
“本组八人，少于其余各组，系本班自排时偏向本班考场所致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。
他走回后墙前头。
他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笔。
他没有拿粉笔。
两点零六分。
他拿的是自己那支黑笔。
他站在二十五号那一行前头。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。
他把那一行划掉了一半。
两点十一分。
划得很轻。
划完那一行还看得见。
底下有人坐直了。
第二排那个女生低下头，看自己桌上那张排班表的复印件。
“老师。”
“您划它干什么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这一条按规矩走不通。”
“哪儿走不通。”
“学生不能进考场区域。”
“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，你们不是站在门口的人。”
“你们是刚从屋里出来的人。”
底下有人站起来了。
“那我们签的名呢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那五十三个签名上。
他没有把签名划掉。
“签名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往后有人问：这一条是谁想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们这一条最后没做成。”
“没做成。”
“没做成还留着签名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做成没做成，是一样。”
“谁想出来的，是另一样。”
“这两样不能混。”
“混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混了，往后翻这堵墙的人只看得见做成的那些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那一列签名上。
“做不成的那些，就跟没有人想过一样。”
“这一年这堵墙上，做不成的比做成的多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顾青禾把那张排班表放在桌上，两只手压着。
她的指节压在纸边上。
第四组那个位置上有人站起来了。
是学号十九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签的这些名，算不算我们干过一件事。”
温良看着他。
“算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你们想过。”
“想过就够了？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还差什么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那一行上。
“差一个能让你们上楼的规矩。”
“今年没有。”
学号十九坐下了。
他坐下以前又抬起头说了一句。
“那明年有吗。”
“今天不知道。”
温良把笔换了一只手。
“可这一行今天贴在这儿了。”
温良把笔尖落在划掉那半行底下。
他开始写新的一行。
他写得很慢。
写完他退开一步，念了一遍。
“六月九日十七时十七分至二十分，老楼三层东侧六门。”
“门外值守：温良、曹永年，共二人。”
“本班五十三人于十七时十七分前离场完毕，在楼下集合。”
念完他停了一下。
“六扇门，两个人。”
底下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那还有四扇。”
“还有四扇。”
“那四扇怎么办。”
“今天没有办法。”
温良没有把这一句说得好听一点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去。”
“因为你们上去，那六扇门就全废了。”
温良把手抬起来。
“考场区域里多五十三个不该在的人。”
“那不是护考，那是闯考场。”
“到时候被拦下来的是你们。”
“出事的还是那扇门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反驳。
温良在新写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写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本行原为五十三人自拟，划改，原文保留可见。”
念完他把笔盖上。
“这一句写它干什么。”
“写了，往后翻这堵墙的人看得出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“一样是这一条最后怎么办的。”
“一样是这一条本来是谁想的。”
温良把那支笔插回口袋。
“这两样都得留着。”
“只留一样，都不算数。”
杜小满这时候问了一句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我们下午干什么。”
温良看着他们。
“三样。”
“第一样：两点半准时进考场。”
“第二样：五点整交卷。”
“第三样：靠门那一列先走，按座位排，不许回头。”
“十七点十七分以前，五十三个人全部到楼下。”
“第三样里头还有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五点整交卷以后，头一个走出那扇门的是谁。”
杜小满看了一眼座位表。
“靠门那一列第一个。”
“那个人今天有一样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出门以后不许停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一停，后头全堵。”
“那他要是被人叫住呢。”
“那也不许停。”
“谁会叫他。”
“今天不知道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可只要有一个人在门口停下来，五十三个人就走不完。”
“就这三样。”
“那那三分钟呢。”
“那三分钟你们在楼下。”
“您在楼上。”
“我在楼上。”
“您站在哪一扇门外头。”
“东头那一扇。”
“曹老师呢。”
“西头那一扇。”
“中间四扇呢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中间四扇我们两个都够不着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。”
“我来回走。”
“从东头走到西头要多久。”
“二十二步。”
“那三分钟够走几个来回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您还走。”
“走。”
温良把手抬了一下。
“走不过来，也比站着不动多看两扇。”
“老师，那要是两个人也不够呢。”
温良看着那堵墙。
“那就不够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二十五号那一行上。
“那就把不够这一样，也写在这堵墙上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后墙。
那堵墙上现在二十五行。
最后那一行划掉了一半。
温良回过身。
“你们不上楼。”
“那我们干什么。”
“你们考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