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皇宫,御书房。
谢卢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房中央,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虽然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,又灌了一大壶浓茶,可身上那股子散不去的酒气,还是让他心虚不已。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四周的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,气氛庄严肃穆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没过多久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。
身穿明黄常服的赵彻,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内侍,显然,这次召见,确实是密谈。
“臣,谢卢,参见陛下。”
谢卢赶紧跪倒在地,行了大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他径直走到书案后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看着。
然而,他刚一坐定,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。
他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,落在了谢卢的身上。
“你喝酒了?”
虽然谢卢已经尽力掩饰,但那股子烈酒的味道,还是飘散在了空气中。
谢卢心中一紧,头皮发麻,赶紧再次跪下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“臣今日与友人小聚,多贪了几杯,冲撞了陛下,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赵彻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将手中的奏折“啪”的一声丢在桌上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愠怒。
“谢卢,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,更是朕亲点的状元郎。”
“虽然眼下没有实职,但一言一行,都代表着朝廷的脸面。”
“白日宣淫,流连花丛,成何体统!”
皇帝的呵斥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谢卢的身上。
谢卢把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臣知罪,臣罪该万死!”
看着他这副样子,赵彻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“朕没兴趣管你那些风流韵事。”
谢卢闻言,如蒙大赦,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,但头依旧不敢抬。
赵彻揉了揉眉心,似乎是真的有些疲惫。
他沉默了片刻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。
“今日叫你来,是有一件差事,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谢卢心中一凛,赶紧躬身道。
“请陛下吩咐,臣万死不辞。”
赵彻的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
御书房内,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。
谢卢能感觉到,皇帝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,看清他内心的所有想法。
过了许久,赵彻才再次开口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前些日子,朕让你查户部亏空一案,你办得不错。”
“那些涉案的官员,朕已经交给了晋王和刑部去审理。”
谢卢心中一动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果然,赵彻接下来的话,印证了他的猜想。
“可是这几日,朝堂之上,却有些不一样的声音。”
赵彻的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“都察院的御史,还有朝中不少官员,接连上了十几道折子,都在弹劾晋王。”
“说他假公济私,借着查办户部亏空案的机会,罗织罪名,铲除异己。”
“说他刑讯逼供,屈打成招,将许多与秦王一脉并无瓜葛的官员也牵连了进来。”
听到这里,谢卢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。
他知道,这浑水,自己怕是又要蹚一次了。
赵彻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所以,朕想让你去查一查。”
“查一查晋王在审理此案的过程中,究竟有没有枉法之举。”
“查一查那些被弹劾的内容,是确有其事,还是空穴来风。”
“轰!”
谢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查晋王?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让他去查晋王赵浑?那个掌管刑部,手握无数官员黑料,让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活阎王?
开什么玩笑!
他前脚才把秦王赵靖得罪得死死的,现在皇帝又要他掉过头去咬晋王?
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?
秦王伪善,尚且懂得在人前做做样子。
晋王那可是个实打实的疯子,行事乖张,心狠手辣,谁惹他谁倒霉。
去查他,跟把脑袋主动送到他的铡刀下面有什么区别?
谢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想也不想,便要开口拒绝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
“臣……臣才疏学浅,担不起如此重任。”
“况且,晋王殿下乃是皇子,臣一介外臣,去查皇子,于理不合,恐……恐会引来更大的非议啊!”
他本能地想要推脱。
然而,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赵彻冷冷地打断了。
“非你不可。”
赵彻的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喙。
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卢。
“上次查户部亏空,追缴欠款,满朝文武,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?是你!”
“你不仅接了,还办得漂漂亮亮,替国库追回了两百多万两银子。”
“朕本想借此机会,给你升官,让你入主六部,给你一个实职。”
赵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。
“可朝中那些老东西怎么说?他们说你资历不够,说你太过年轻,说你行事张扬,不堪大用!”
“他们就是嫉妒,就是排挤!”
赵彻重重地一拍桌子。
“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朕看中的人,到底是不是废物!”
“这次的差事,就是你的机会!”
“你若是能把这件事也办得漂漂亮亮,查个水落石出,朕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,名正言顺地提拔你!”
“到时候,谁还敢说三道四?”
皇帝这一番连敲带打,又是施压又是画饼,让谢卢一时间有些发懵。
他知道皇帝是在逼他,也是在用他。
可这番话,却也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不甘和傲气。
他谢卢,是镇国公府的独苗,是当朝状元郎,凭什么要被那帮老家伙看不起?
但是……
一想到要去面对晋王那张阴沉的脸,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咬了咬牙,做了最后的挣扎。
“陛下……臣,臣还是想去当个武将。”
“臣不想再干这些得罪人的活儿了,其实臣只想去边关,跟着父亲,真刀真枪地杀敌报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