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才是他的真心话。
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尔虞我诈,他真的腻了,也怕了。
听到这话,赵彻却是嗤笑一声。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,身体前倾,盯着谢卢,一字一句地反问道。
“你不是状元郎吗?”
“怎么?”
“文能提笔安天下,到了你这里,就只会写几首酸诗,连这点案子都办不好了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了谢卢的软肋。
他最引以为傲的,是状元郎的身份。
可现在,皇帝却在质疑他这个状元郎的能力。
谢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憋屈的模样,赵彻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。
火候,差不多了。
他放缓了语气,抛出了最后的,也是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也罢。”
“既然你一心想当武将,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”
他看着谢卢,缓缓说道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
“你把这件事给朕办好了。”
“朕就准了你的请求,给你一个实打实的将军当。”
“如何?”
此话一出,谢卢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当将军?
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!
那颗因为恐惧而冰冷下去的心,在这一刻,被这巨大的诱惑重新点燃,变得滚烫。
所有的犹豫,所有的畏惧,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富贵险中求!
不就是查晋王吗?
查!
为了能去北境,为了能当上将军,别说一个晋王,就是两个,他也认了!
谢卢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膝跪地,对着赵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,谢卢!”
“领旨!”
赵彻看着他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样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他要的,就是这股子劲儿。
一个什么都不怕,又什么都想要的年轻人,才是最好用的一把刀。
“好。”
赵彻点了点头,声音重新变得温和。
“朕,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谢卢这才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,额头上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他躬着身子,准备告退。
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,找个酒馆,再灌他个三天三夜,把今天这档子破事给忘了。
然而,他刚转过身,还没迈出步子,身后又传来了赵彻那不紧不慢的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谢卢的身子猛地一僵,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娘的,还有完没完了?
他僵硬地转过身,重新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。
“陛下……还有何吩咐?”
赵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踱步到他跟前,状似无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次的差事,和上次不一样。”
谢卢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,那可不是不一样吗?上次是要钱,这次是要命啊。
只听赵彻继续说道:“户部那边,被朕一通整肃,不少官员下了大狱,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,人手短缺。”
“而你这次要查的是刑部,刑部上下,都得避嫌。”
“所以,朕就不给你拨派太多官面上的人了,免得打草惊蛇,也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谢卢一听,心里更凉了。
不给人?
这是要让他当个光杆司令,单枪匹马去闯晋王那龙潭虎穴?
这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?
他正想开口叫苦,却见赵彻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的表情。
“哦,对了。”
赵彻的语气显得十分随意,仿佛只是闲话家常。
“朕听说,你父亲镇国公,前些日子收了个义子?”
谢卢心里一动,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林安。
“是……是叫林安。”
“嗯,林安。”
赵彻点了点头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朕也听说了,此子不简单啊。”
“朕还听说,他早些时候,更是在太学宫,以一己之力,辩得满场学子哑口无言?”
赵彻看着谢卢,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。
“看来,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。”
“你这次办案,人手不足,不妨就让他给你当个帮手。”
“你们二人,一个状元郎,一个奇才,联起手来,朕相信,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既然是镇国公的义子,那朕也不能吝啬了赏赐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他,好好办差。”
“事成之后,朕自然会论功行赏,亏待不了你们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谢卢哪里还敢说个不字。
皇帝这哪是提议,这分明就是点将。
点名道姓,就要林安。
他心里虽然叫苦不迭,想着安哥儿怕是又要被自己拖下水了,但嘴上只能恭恭敬敬地应承下来。
“是,臣明白了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赵彻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谢卢如蒙大赦,躬着身子,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帝王威压,他才猛地喘了一口粗气,只觉得后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……
从皇宫回镇国公府的路上,谢卢坐在马车里,一言不发。
先前那点“当将军”的豪情壮志,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晋王赵浑那张阴鸷的脸,和刑部大牢里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。
他越想越怕,越想越觉得憋屈。
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公爷,当朝状元郎,怎么就混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,还是专门用来捅马蜂窝的那种。
捅完了秦王这个马蜂窝,马上又要去捅晋王那个更要命的马蜂窝。
这日子,简直没法过了。
马车一路摇摇晃晃,谢卢一路唉声叹气。
不知不觉间,马车在国公府的垂花门前停下。
谢卢下了车,失魂落魄地往府里走,脚步虚浮,双眼无神,连路过的下人跟他行礼,他都视而不见。
鬼使神差地,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拐了个弯,朝着府中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。
那里,是林安住的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