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镇国公府。
林安对楚王府招贤会上的那点波澜,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于他而言,那不过是陪着谢卢去凑的一场热闹,看了一出戏。
至于那个什么“一条鞭法”,不过是作为一个现代文史博士,将脑子里那点存货抖落出来罢了。
什么惊世才学,什么治世良方,在他看来,远不如一顿好酒,一场好梦来得实在。
他的人生信条向来简单:
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他林安,只想在这大炎王朝,当个快活的小公爷。
因此,那件事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,忘得一干二净。
……
数日后的一个黄昏。
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,闻香阁。
阁楼之上,丝竹之声靡靡,腻人的香粉味与浓郁的酒气混杂在一起,熏得人骨头都发酥。
“嗝……”
谢卢打了个长长的酒嗝,一张俊脸喝得通红,摇摇晃晃地被两个小厮搀扶着,从闻香阁的大门里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,还残留着几个深浅不一的口红印子,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挂上的勋章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安……安哥儿……”
谢卢大着舌头,回头冲着身后同样东倒西歪的林安喊道。
“今儿……今儿这酒,够劲!”
林安的状态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他脚下发飘,跟踩了棉花似的,整个世界的景象都在眼前打着旋儿。
今天喝的,是镇国公府自家酒坊酿出来的烈酒“烧刀子”,后劲极大。
偏偏他今日运气不好,玩骰子十赌九输,罚酒喝了一杯又一杯,此刻已是天旋地转,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还行……就是有点上头……”
林安扶着门框,感觉自己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。
他发誓,以后再也不跟谢卢这酒囊饭袋拼酒了,这简直是拿现代人的肝,去挑战古代人的胃,纯属自虐。
两人就这么互相拉扯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准备上自家马车。
然而,刚走到街边,两人脚步都是一顿。
只见闻香阁不远处的街角,静静地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马车旁,站着一个身穿暗色宦官服饰的中年人,身形瘦削,面容白净,下颌无须,双手拢在袖中,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们。
晚风吹过,扬起他衣袍的一角,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。
林安醉眼惺忪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也没认出那是谁,只觉得这人看着有点眼熟,气场挺足。
可他身边的谢卢,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,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“高……高总管?”
谢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那站在马车旁的,不是别人,正是当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,大内总管,高正淳!
谢卢的酒,一下子醒了。
他娘的,怎么会在这里碰到这位爷?
虽说大炎王朝民风相对开放,并未明令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,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。
尤其是被陛下身边的人当场撞见,这要是传出去,被都察院那帮清流言官知道了,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。
更重要的是,高正淳出现在这里,绝不可能是路过。
他是在等自己!
一想到这,谢卢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赶紧推开搀扶的小厮,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。
“下官谢卢,见过高总管。”
“不知高总管在此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高正淳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,淡淡地扫了谢卢一眼,尤其在他脸上那几个扎眼的口红印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。
“哼。”
这一声轻哼,却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谢卢的心口上,让他本就发虚的身体晃了晃。
高正淳的脸色算不上好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难看。
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眼神冰冷,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。
“谢小公爷,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尖细而平直,听不出喜怒,却让谢卢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谢卢支支吾吾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高正淳却似乎没有听他解释的兴趣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语气依旧淡漠。
“咱家是奉了陛下的口谕,来给谢小公爷传个话。”
“陛下让您即刻回府,稍作梳洗。”
“酉时,在御书房候着。”
“陛下有事,要单独召见你。”
听到这话,谢卢的心猛地一沉。
单独召见?
还是在御书房?
他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查抄户部亏空的事才刚了结,屁股还没坐热,怎么又要召见自己?
难道是……又出什么事了?
尽管心中翻江倒海,谢卢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,他赶忙躬身应道。
“是,下官遵旨。谢高总管传话。”
高正淳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他的目光越过谢卢,落在了后面那个还在扶着墙干呕的林安身上。
林安此刻醉得七荤八素,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紧张气氛。
他只是觉得胃里难受,扶着墙角,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。
高正淳看着林安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不过,他并未多言。
如今,陛下对这位小爷,可是上心得很。
今天看似是来找谢卢,实则是冲着他来的呢。
他只是收回目光,对着谢卢又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谢小公爷,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便登上了马车。
车夫一抖缰绳,那辆青布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在了街角。
直到马车彻底不见了踪影,谢卢才缓缓直起身子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只觉得双腿还有些发软。
“他娘的,吓死小爷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犯迷糊的林安,没好气地走过去踹了他一脚。
“走了,回府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