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洛右手五指扣住病床铁栏杆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使劲太猛，手背扎着的输液针头回了一截血，顺着透明胶管往上倒流。
他半点没察觉，上身往前倾，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钉在赵峥脸上。
站在床尾的猪油仔屏住呼吸，圆滚滚的肚子往里一收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可是九龙城寨！
上百个档口，每天流水几十万港纸！
往常外头的字头大佬想往里头插根针，都得看鼎爷脸色。
现在洛哥一句话，直接把这块大肥肉捧到了赵峥面前！
“城寨那块地界，我是挺中意。”
赵峥把纸巾揉成团，随手抛进铁皮桶，抬眼看向雷洛：
“雷探长这么客气，这片场子，我接了。”
猪油仔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下来，脸色才刚绽放出笑容。
赵峥靠回藤椅背，二郎腿一翘，慢悠悠补了一句：
“不过，我有条规矩得先摆在明面上。”
“赌档、字花摊、妓寨，照旧开。唯独白粉买卖，我赵峥不沾。”
“打我接手那天起，城寨里的烟格、粉档，全得关门。”
话音一落。
猪油仔脸上的笑僵在肉里，眼皮狂跳了好几下，嘴巴半张着合不拢。
不沾白粉？
那守着城寨喝西北风啊？！
病床上的雷洛更是浑身一僵，撑着床铺的左肘一软，半边身子跌回枕头上。
“咳！咳咳——！”
胸口震裂的肋骨错位抽痛，雷洛捂住胸膛剧烈咳嗽起来，
猪油仔慌忙扑上去，帮着顺气：
“洛哥！慢点喘，别扯着刀口！”
雷洛摆手推开猪油仔，大口喘了两下。
他看着对面的赵峥，脑袋在枕头上摇了摇：
“赵兄弟……你是北边刚过来的，讲究江湖道义，我不怪你。”
“可你摸不清这香江的底细啊！”
雷洛伸出两根染血的手指，指了指北面窗户的方向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：
“光明街外号叫什么？电台街！全香江最大的白粉集散地！”
“每天成吨的吗啡砖、四号仔从金三角运上岸，全得拉进城寨加工分包，再散到几万个道友手里。”
“这玩意儿，你今天关门不卖，明天14K、和胜和、福义兴的人就会钻进暗巷偷着卖！”
“那些烂到骨头里的道友，能因为你讲仁义就少抽一口？到头来，白花花的银子全流进对头口袋里，人家拿去买枪买刀，反过来砍你！”
说到这儿，雷洛喘了口粗气，眼神往病房天花板上指了指：
“更要命的，不是底下这帮烂仔，是上头那群蓝眼睛、大鼻子的鬼佬！”
赵峥眉梢微挑，没插话。
雷洛喉结上下滚了滚，直接把遮羞布撕开：
“警务处那帮英伦鬼佬警司，漂洋过海来香江当差图什么？真图替女王维持治安？”
“全他妈指着每个月的白粉规费发横财！”
“整个香江孝敬上去的茶水钱，七成是白粉档抽出来的水。你把城寨粉档砸了，那就是一刀砍断了全香江鬼佬警司的财路！”
雷洛呼吸急促，盯着赵峥：
“断了鬼佬的财路，别说我现在还不是总华探长，就算我坐上了那个位置，也护不住你！”
“不出三天，鬼佬就会联合社团，调几百号枪手进寨把你抹平，重新扶一条听话的狗上去卖粉！”
旁边的猪油仔抬起花格子衬衫袖口，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，凑上前小声帮腔：
“是啊赵先生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！那帮鬼佬吃人不吐骨头的，犯不着跟港纸过不去啊……”
雷洛眼巴巴看着赵峥，藏在被子底下的左手死死攥着床单。
他真怕眼前这尊煞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脑筋，脾气上来直接拍屁股走人，那他今天这番筹谋可就全打水漂了。
藤椅上，赵峥垂下眼皮，右手大拇指在粗布裤缝上慢慢摩挲。
这事儿他刚听见时，第一反应是直接掀桌子。
可顺着雷洛的话往深里一想，自己现在到底还是不够强。
只有强到让全香江所有人都不敢卖，才能彻底禁绝这玩意儿。
把满街的差佬和社团全宰了？
不现实。
宰了这一茬，英伦本土还会派新的总督、新的驻军过来。
到时候军舰开进维多利亚港，重炮和飞机往九龙轰，他拿头去扛？
就算他体魄强横，能拍拍屁股躲进深山老林，可香江老百姓躲得掉吗？
战火一开，最先变成焦土的，就是城寨外头那些排两天队抢半桶水的穷苦街坊。
赵峥胸膛起伏，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算了。
他只是个肉体凡胎的穿越客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，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意来？
既然眼下掐不断源头，那就先由自己把住城寨这道总阀门。
往后城寨里的粉档，老道友来买，他不管。
但谁要是敢干逼良为娼、往正常人饭菜里下药诱骗新客的勾当，或者敢卖半口白粉给没成年的半大孩子……抓到一个，直接剁碎了喂野狗，还能顺手刷波寿命。
几秒钟后，赵峥抬起眼皮，看向病床上的雷洛：
“雷探长把话说到这份上，我要是再推辞，倒显得不识抬举了。”
“行，城寨的粉档，留着。”
听见这话，雷洛一直绷着的后背猛地一松，长出了口气。
只要肯接盘，万事好商量！
“不过，货从我地盘走，就得按我的章程办。”
赵峥竖起一根手指：
“谁要是不长眼，在寨子里犯我的忌讳，我把他剁碎了喂野狗。”
“雷探长，这总可以吧？”
“没问题！你自己看着办！”
只要每个月交上去的规费不少，鬼佬才懒得管城寨里死几个烂仔！
雷洛当场一拍大腿，扯得胸口纱布又渗出一片血红，嘴角却咧了开来：
“从今天起，城寨里头，你赵兄弟的话就是圣旨！”
话音一落，雷洛猛地扭过头，盯住旁边的猪油仔：
“猪油仔！听清楚了！”
猪油仔浑身肥肉一颤，赶紧往前凑了半步，弯下腰：
“洛哥，你吩咐！”
“现在就回差馆！把我手底下所有便衣、军装，连同冲锋车全调出来！”
雷洛右手在半空狠狠一劈，咬着后槽牙下令：
“把九龙城寨的南门、东门、后山小路，所有出入口给我围成铁桶！只准出，不准进！”
“再替我向全香江所有字头放话——！”
雷洛喘了口粗气，嗓音在病房里炸响：
“就说城寨公仔强反骨弑主、伏击探长！现在由我雷洛过命的亲兄弟赵峥，进寨替鼎爷清理门户！”
“这三天里头，城寨的事，由赵兄弟一人说了算！”
“外头不管是14K、和胜和，还是福义兴、新义安，哪家字头敢派一兵一卒踏进城寨帮腔……”
“我雷洛第二天就亲自带队，掀了他的总堂，把他们话事人送进赤柱大牢蹲一辈子！！”
黑白两道，同时封门！
这就是直接拉下铁闸，把城寨里剩下那些敢对雷洛亮刀子的杂碎，全关在笼子里！
猪油仔听后，双脚啪地并拢，挺直腰板应道：
“明白！洛哥放心，天黑前我保证把话传遍油尖旺每一条街！借他们十个胆子，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触您的霉头！”
赵峥从藤椅上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：
“那雷探长安心养伤。等里头打扫干净了，我再请雷探长进寨坐坐。”
“好！我在外头，等赵兄弟的好消息！”雷洛双手抱拳。
赵峥点了点头，转身与猪油仔一前一后拉开病房木门。
咔哒！
房门推开的瞬间，走廊两边守着的十几个便衣，立马齐刷刷挺直腰杆，贴着墙根立正行礼：
“赵先生！仔哥！”
赵峥脚步不停，顺着医院走廊径直走向楼梯口。
猪油仔站在病房门前，看着赵峥消失在转角的背影。
他转过身，冲那十几名精锐探目大手一挥，脸上肥肉抖动：
“全都跟我走！”
“去油尖旺各大陀地，给那帮字头大佬传洛哥的命令！！”
“是！！”
十几双牛皮鞋重重踏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