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残阳如血。
三辆警用吉普冲出伊利沙伯医院，顺着弥敦道拉响警笛，分头扑向油尖旺与各大社团陀地。
福义兴总堂口。
关帝像前香烟缭绕，堂下黑压压挤了八十多号赤膊刀手，人人手里攥着磨亮的厚背大片刀。
堂口头号红棍“疯狗强”一脚踩在酸枝木长凳上，手里提着把砍刀，刀尖直指城寨方向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：
“刚收到的准信！鼎爷让人爆了头，公仔强让人捅了个透心凉！”
“连油尖旺那个雷洛，都让人打穿胸口，抬进医院抢救了！”
疯狗强吐掉嘴里的烟屁股，满脸横肉乱颤：
“眼下光明街那些粉档、字花摊全乱了！老天爷追着喂饭，不吃就是王八蛋！”
“今晚带齐百十号弟兄杀进去，把光明街一占，往后全九龙的白粉散货道，咱们福义兴说了算！”
“杀进去！抢地盘！！”
堂下几十号刀手举刀狂吼，眼珠子全红了。
主位太师椅上，福义兴坐馆捻着佛珠的手停住，刚想抬手发话。
……
城寨东区深处，青石祠堂二楼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火药臭，在封闭的厅堂里直打转。
鼎爷的尸首还横在太师椅旁，血水早就凝成了紫黑色。
十几名穿黑布劲装的枪手，端着双管猎枪和五四黑星，把两扇包铁大门和楼梯口守得严严实实。
“咔嚓！”
独眼枪手扳开双管猎枪击锤，两条滚烫的枪管直接顶在一名白胡子叔父脑门上，硬生生在老人干瘪的额头上压出两个深印子！
“老不死的，少他妈跟老子装糊涂！”
独眼枪手仅剩的那只左眼布满血丝，唾沫星子喷了白胡子叔父一脸：
“鼎爷和强哥全没了！城寨几十年的底档账本，还有强哥藏在暗格里的金条、私库钥匙，到底在哪儿？！”
白胡子叔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，裤裆底下一片湿热，双手拼命往下作揖：
“阿成……强哥的私库钥匙一向贴身带着，我们这帮老骨头哪敢问啊……”
“放屁！刚才老子把强哥尸首翻遍了，连根毛都没摸着！”
独眼枪手抡起枪托猛地一砸！
白胡子叔父半边颧骨当场塌陷，鲜血狂飙！
堂下其余十几个城寨叔父缩在墙角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独眼枪手踩着白胡子叔父的后背，枪口挨个扫过这帮元老的脸，扯着嗓子狞笑：
“给你们一炷香！把金条和底档交出来！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外头联系14K的肥仔波了！”
“拿这笔钱打点好波哥，等明早两百号刀手进寨，老子就是城寨新的话事人！”
“谁敢藏私，我现在就送他下去见鼎爷！！”
……
“轰——！！”
福义兴总堂的两扇厚木大门，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！
满堂喧嚣戛然而止。
猪油仔顶着圆滚滚的肚皮，右手按着腰间鼓囊囊的枪袋，带着八名荷枪实弹的精锐便衣，大摇大摆跨过木槛！
咔嚓！咔嚓！
八名探目同时拔出点三八左轮，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住前排刀手的脑门。
刚才还叫嚣着要杀进城寨的疯狗强，举刀的胳膊僵在半空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脚后跟不自觉往后蹭了蹭。
主位上的福义兴坐馆眼皮狂跳，慌忙丢下佛珠迎上来，脸上硬挤出三分笑：
“仔哥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弟兄们正闹着玩呢，这月的茶水钱前天刚交过……”
“闹着玩？我看你们是嫌命长，急着去赤柱大牢吃牢饭！”
猪油仔眼皮都没抬，走到八仙桌前，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！
啪！
桌上的紫砂茶盅震得跳起老高，茶水泼了一桌。
猪油仔歪着脖子，目光扫过全场：
“刚才是哪条疯狗在叫唤，说洛哥折在城寨里了？来，站出来给老子瞧瞧！”
疯狗强脖子一缩，手里的宽背大片刀顺着裤腿往身后藏，硬是没敢吭一声。
猪油仔冷笑一声，扯开嗓门：
“全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！”
“今天在城寨里，一杆大枪挑翻百人、当场捅死公仔强的那位赵峥赵先生，是洛哥过命的亲兄弟！”
什么？！
福义兴坐馆拳头猛地攥紧！
下午光明街杀得血流成河，有人拿冷兵器磕飞子弹、一枪串三人的凶名，早传到了外围。
他们原本还当是哪路过江猛龙黑吃黑，合着人家跟雷洛穿一条裤子？！
不等众人回神，猪油仔竖起三根肥硕的手指，砸下死令：
“洛哥刚在医院发了话！公仔强弑主反骨，打今天起，整个九龙城寨由赵先生全权接管，替鼎爷清理门户！”
“这三天，城寨所有社团都不准进！”
“不管是你们福义兴，还是14K、义群、新义安，哪家字头敢派半个烂仔踏过贾炳达道半步，或者敢给里头的残党递一根铁管……”
猪油仔往前逼近：
“洛哥第二天就调齐五百号机动部队，架起重机枪，把你们总堂从九龙城抹平！！听懂没有？！”
轰！
满堂刀手后脖颈子全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当啷一声，疯狗强藏在身后的大片刀没拿稳，直接砸在青砖地上。
雷落这是要疯啊！
也是，要是他差点死了，他也会疯。
得了，还是不要凑这个眉头了。
福义兴坐馆想到这，二话不说，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疯狗强脚边！
“啪嚓！”
滚烫的茶水溅了疯狗强一裤腿。
“扑你阿母！都聋了吗？！还不把家伙全收起来！”
坐馆大佬转头冲着猪油仔一拱手：
“仔哥放心！我们福义兴绝不敢掺和。今晚谁敢靠近城寨三百米，我亲自挑断他的手筋！”
同一时刻，油麻地、石硖尾、尖沙咀。
14K的肥仔波、义群的肥膘、新义安的大灰熊，全都接到了雷洛手下的当面警告。
原本集结起来的几百号各路刀手，不到半个钟头，全跟耗子见了猫似的，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至于城寨里独眼枪手派出来求援的信使？
刚摸到14K陀地门口，就被肥仔波让人打断两条腿，像丢死狗一样扔进了臭水沟！
……
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。
三月末的晚风吹过贾炳达道，带着十几度的凉意，刮得路边破招幌哗哗乱响。
九龙城寨南门、东门以及北侧后山小路外围，五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冲锋车横在马路正中！
几十道红白铁马连成一线，将城寨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五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军装警与便衣刑警，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，端着英制冲锋枪守在铁马后头。
马路对面的骑楼阴影里，挤满了各大字头派出来探风声的眼线。
这帮平时横行霸道的烂仔，看着这副戒严阵仗，一个个缩着脖子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在这时。
两道雪亮的车头大灯撕裂暮色，顺着九龙城道疾驰而来。
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福特轿车，稳稳停在南门排水明沟的铁马前。
一只穿黑布鞋的脚迈出车厢，稳稳踏在柏油路面上。
赵峥走出车门，单手理了理衣摆。
重新踏进九龙城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