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行千里。
林砚足踏飞剑，穿云破雾，一路向东。
足足飞了十余日。
才终于重新踏上了大越的疆土。
这一路行程虽远，倒也不算辛苦。
他如今练气巅峰的境界，灵力浑厚，遁速极快。
沿途又刻意避开了几处妖气浓郁、可能藏有凶险的深山老林，走的都是相对稳妥的官道方向。
倒也一路平安。
途中经过大吴地界的时候。
他想起在青石镇的那三年时光。
那里的市井烟火、人声嘈杂，至今还隐隐记得几分。
当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，懵懂无知，便是在那青石镇落脚。
靠着亲戚接济，砍着点柴火卖，勉强糊口。
镇上的王掌柜、李婶子、赵铁匠，一个个面孔都还鲜活。
那时候的日子，虽清贫，却也有几分安稳的烟火气。
一念及此。
林砚便起了顺路去看看的心思。
当即调转遁光，往青石镇的方向落去。
可他这一去，才发现早已物是人非。
青石镇，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了。
原本鳞次栉比的屋舍，如今大半坍塌倾颓，杂草丛生。
街道上冷冷清清，往日的熙攘热闹荡然无存。
只有零星几户人家，依旧守着那片残破的故土。
面黄肌瘦，衣着褴褛。
当年那些熟识的街坊、掌柜，如今一个都寻不见了。
或是死于战乱，或是举家逃难，早已四散天涯。
想当初，大吴与大越交战，边境之地首当其冲。
兵祸横行，民不聊生。
青石镇这等边陲小地，自然也在劫难逃。
被战火反复蹂躏，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。
林砚在那残破的镇子里默默走了一圈。
望着那些断壁残垣。
想起当年自己初来乍到时的那点懵懂与憧憬。
也不由得心生几分唏嘘。
这世上，十年光阴，足以让一座熟悉的城池面目全非。
也足以让许多故人音讯全无。
他也没有久留。
只看了一圈，便又御剑而起，继续朝大越皇都的方向飞去。
又是数日行程。
林砚终于远远望见了奉仙阁那熟悉的飞檐翘角。
他降下遁光，落在奉仙阁的门口。
还没等他站定，便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哟，林供奉回来了！”
“真的是林供奉！这一走一年多年，可算回来了！”
消息传得飞快。
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，整个奉仙阁都知道他回来了。
而没过多久，张宗忍张总管便亲自前来。
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总管，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。
快步走到林砚面前，拱手行礼。
“林供奉，可算把您盼回来了！您这一趟秘境之行，立下大功，王爷可是记在心里的。听闻您回来了，王爷大喜，已传下令来，要为您大摆宴席，接风洗尘！”
林砚微微颔首，拱手回礼。
“有劳张总管，也替我谢过王爷的恩典。”
正说着，一道熟悉的身影也闻讯赶了过来。
正是陈行客。
两人分别大半年，此番再见。
陈行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见他气色极佳，气息沉稳。
不由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，这大半年不见，看着又精进了不少。走，咱们先进去坐下叙叙话，这一路上吃了不少风沙吧？”
林砚笑着点头。
两人正要并肩往里面走。
可才刚迈出两步，还没寻到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下叙话。
张宗忍却又追了上来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林供奉，且慢。王爷那边宴席已经备好了，命小的这就来请您过去。一同入席的，还有那位秘境里排名第三的王供奉，王爷特意请了他来作陪。”
林砚与陈行客对视一眼。
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无奈。
这宴席来得也太快了些，连个叙旧的空档都不给。
不过王爷有请，倒也不好驳了面子。
林砚只得冲陈行客歉然一笑。
“陈兄，看来咱们的叙话，得往后挪挪了。”
“无妨无妨，正事要紧。”陈行客笑着摆手，倒也没放在心上。
林砚便跟着张宗忍，一路往宴厅而去。
等他踏入宴厅，只见那宴席早已摆好。
琼浆玉液、珍馐佳肴，铺了满满一桌。
主位上坐着悫王。
左右两侧，已坐着一人。
正是那日在秘境里排名第三的王供奉，以及几位奉仙阁的供奉与执事。
悫王见他进来，当即起身，笑容满面，亲自相迎。
“林供奉远道归来，本王甚是欢喜。来来来，快请上座，今日这席面，便是专为你设的接风宴。”
一番客套寒暄，宾主落座。
酒过三巡，悫王便打开了话匣子。
一边给林砚斟酒，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旁敲侧击起来。
“林供奉啊，本王听闻，你这一趟，可不止在秘境里大放异彩。听说，你还得了幻金宫的青眼，被请去那功法阁学了一门功法？”
“实不相瞒，本王对那几位幻金宫高人，也是仰慕已久，却一直无缘亲近。不知林供奉，此番与幻金宫，可结下了什么情谊？”
悫王面上挂着和煦的笑，话锋却转得极快。
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盯着林砚，等着他的回答。
林砚何等人物，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。
他端着酒杯，不动声色。
只以模棱两可的话搪塞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林某不过一介散修，侥幸得了幻金宫一位道友的引荐，入那功法阁翻了几日书罢了。至于什么情谊，那是万万谈不上的，不过是沾了那位道友的光，蹭了个机缘而已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没有把话说死，也没有顺着悫王的杆子往上爬。
把自己与幻金宫的关系，遮掩得恰到好处。
悫王听出他话里的推托之意，也不强求。
话锋又是一转。
“那林供奉在功法阁，可学得了什么高深法术？本王听闻幻金宫功法博大精深，想来林供奉此番必定获益匪浅。”
这一回，林砚倒没有再遮掩。
他坦然一笑。
“不瞒王爷，林某在功法阁，学的是一门炼丹之术。也算是捡了个便宜，日后若能为王爷、为奉仙阁多炼几炉好丹，也算没白走这一趟。”
他说得大大方方，毫不藏私。
那炼丹之术，本就是他眼下真正傍身的本事。
既非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，也无须遮遮掩掩。
至于那《偷天换日诀》、《玉氏阵法注解》等其他的底牌。
他自然是只字不提的。
悫王闻言，倒似颇为满意，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一旁的陈行客，听见林砚学了炼丹之术，登时来了精神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林兄居然学了炼丹之术！这可太好了！”
陈行客抚掌笑道。
“实不相瞒，我们陈家虽以炼丹为业，可丹师有限，平日里炼不完的单子，常常忙得脚不沾地。林兄既然学了丹术，日后若是有余力，不如帮衬着分担些陈家的炼丹差事，也好替我们这些老骨头松松肩。”
陈行客这话，半是玩笑，半是真心。
他是真看重林砚这炼丹的天分。
若能拉着他一起，对陈家也是件好事。
林砚端着酒杯，没有一口答应，也没有直接拒绝。
只是笑着摆了摆手，打了个太极。
“陈兄高看我了。我这炼丹术，也是刚上手，火候尚浅，离能独当一面、接宗门的单子，还早着呢。待我再琢磨些时日，真有把握了，再承陈兄的情，替陈家分忧不迟。”
他这话说得客气。
既没扫了陈行客的兴致，也没把自己过早地捆上陈家的战车。
陈行客听出他话里的意思，也不勉强。
笑着与他碰了一杯。
“林兄这是谦虚了。成，那便等林兄火候到了，咱们再细聊。”
席间觥筹交错，众人谈笑风生。
悫王在一旁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恭维着。
一边又旁敲侧击地套问着林砚与幻金宫的具体往来细节。
林砚便一句一句地打着太极。
既不得罪人，也不泄露半分实情。
酒过三巡，宾主尽欢。
这宴席，足足持续了近半日光景，才终于散去。
众人各自散席，林砚也已喝得微醺。
他本不是贪杯之人，可今日这宴席，悫王与众人轮番敬酒，推辞不过，便也多饮了几杯。
陈行客见他有了几分醉意，便主动上前，搀扶着他，往他原先在奉仙阁的住处走去。
“林兄，你喝了不少，慢着点，我扶你回去歇着。”
“有劳陈兄了。”林砚借着酒劲，脚步有些虚浮，倒也没有推拒。
两人一路走回林砚那间熟悉的住处。
推门而入，屋内的陈设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，半点未动。
林砚虽然醉意上头，心中却仍存着一丝清明。
他佯装踉跄，看似无意地走到那处他平日里藏纳私物的角落。
暗中以神识飞快扫过。
那些藏匿的储物袋、禁制、夹层，全都完好如初。
没有半点被人翻动过的痕迹。
里面的灵石、丹药、功法、材料，一样不少，分毫未缺。
这奉仙阁，到底还是有规矩的地方。
即便他离去了一年多，他的私人住处，也始终无人染指。
林砚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心头那点悬着的东西，也随之落了地。
他也不再强撑着清醒。
借着那股微醺的酒意，一头倒在床榻之上，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，是林砚这大半年潜修以来，睡得最安稳、最放松的一夜。
没有炼丹、没有参阵、没有提防、没有筹谋。
他难得地什么也不想，只在这奉仙阁熟悉的小屋里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。
窗外月光皎皎，夜风习习。
将这皇都的喧嚣与纷扰，都远远隔了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