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这一觉，睡得极沉。
没有梦境。
也没有往日里那种神识时刻悬着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的紧绷。
他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日光已经斜斜地照进了屋里。
光柱中浮尘浮动，暖融融地铺了一地。
他躺在榻上，没有立刻起身。
先是在心底默默运转了一个周天的功法。
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，浑厚而圆融，没有半分滞涩。
昨夜那点酒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，识海清明，气血充盈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翻身坐起。
活动了一下筋骨，骨节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。
筑基肉身的气血在体内奔涌，那种力量感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快。
他推门而出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晨风带着几分凉意，吹在脸上，让人精神一振。
他信步走到院角那片小灵田前。
灵田里种的那几畦萃灵草，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撒下了种子。
这一年多无人打理，他本以为早就荒废了。
没想到这一回来，那萃灵草竟长得格外茂盛。
绿油油的一片，灵气充盈，根茎粗壮，成色极佳。
想来是奉仙阁这院子自带聚灵之效，灵气充沛，才让这些萃灵草无人照料也能长势喜人。
林砚蹲下身。
他没有动用灵力，而是伸出手，一株一株地将那成熟的萃灵草收割下来。
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，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气与生机。
他抖净根须上的泥土，将它们码放整齐，收入储物袋中。
这萃灵草是他搭配灵食的常备之物，用得勤。
如今补上这一批，正好够用一阵子。
他正收着草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疾不徐，带着几分闲适。
林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陈行客推门而入。
看见林砚蹲在灵田里收草，他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“林兄好雅兴，这一大早，倒是先把灵田收拾起来了。“
林砚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笑着迎上去。
“陈兄来得倒早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？“
“要紧事倒没有。“
陈行客也不见外，自顾自寻了张石凳坐下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慢悠悠地品了一口。
“就是昨日席上人多，没来得及细聊。今日得空，便过来坐坐。“
林砚也在对面坐下，给自己也斟了一杯。
两人就这么喝着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。
陈行客先是提起了秘境里的一些旧事。
说到某位修士在秘境中为了争夺一株灵草，被妖兽追得满山乱窜，两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又聊到奉仙阁近来的变动，说阁里新招了几个年轻弟子，资质不错，就是性子太傲，需要磨一磨。
林砚含笑听着，偶尔应和一两句。
茶过三巡，陈行客放下茶杯，看似随意地开口了。
“说起来，昨日席上听林兄说，在幻金宫功法阁学了一门炼丹之术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林砚脸上，带着几分探寻。
“陈某是个粗人，一辈子跟丹炉打交道。对丹道一事，向来好奇。不知林兄学的，是哪一路的丹法？“
林砚端着茶杯，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斟酌着措辞。
“陈兄，实不相瞒。幻金宫的规矩森严，那功法阁里的传承，我虽得了，却受道誓约束，只能自用，不能外传。“
他语气诚恳，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我这炼丹术，也没法跟陈兄细细分享，还望陈兄见谅。“
这倒也不是全然推脱之辞。
幻金宫功法阁的传承，确实有不得外传的门规。
更何况，他那套炼丹的路数，靠的是识海中的离火丹雀。
这等隐秘，他更不可能与旁人明言。
陈行客闻言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着茶杯，沉默了片刻。
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一会儿，似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。
林砚也不急，就这么静静地坐着，任由他打量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陈行客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无妨。“
他放下茶杯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爽朗。
“规矩便是规矩，林兄能守得住，反倒让我高看一眼。我也就是随口一提，既然不方便，那便算了，不勉强。“
他本就是通透之人。
见林砚神色坦然，不似作伪，便也不再纠缠炼丹之事。
话锋一转，聊起了近来大越境内的一些动向。
说边境又起了些摩擦，说某处深山发现了新的灵矿，说朝廷最近对修仙界散修的管控又严了几分。
林砚面上含笑听着，偶尔应和一两句。
他如今已是炼气巅峰的境界，眼光见识早已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。
陈行客说的那些低阶灵草的行情、阁里的琐碎纷争，在他听来，都像是隔靴搔痒，提不起什么兴致。
但他面上不显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两人又聊了半晌。
陈行客也察觉出林砚对这些事兴趣寥寥，便识趣地止住了话头。
又闲谈了几句天气和茶，便起身告辞了。
送走陈行客，林砚便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潜修节奏里。
他如今已无什么急切要追赶的目标。
日子反倒过得从容起来。
每日清晨，他先打一套拳架。
筑基肉身的气血在拳势中奔涌，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。
打完拳，他便盘膝打坐，运转功法，打磨那一身炼气巅峰的灵力。
让它在经脉中一遍遍地流转，越发浑厚、圆融。
闲下来时，他便把院里那头小犀牛放出来。
喂它些配了萃灵草的灵肉。
这小家伙如今已长到一人多高，浑身皮甲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。
吃得欢快，见了林砚便拿脑袋蹭他，亲昵得紧。
林砚蹲在院里看它吃东西，倒也觉得颇有几分野趣。
炼丹，他也一直没放下。
虽已没有当初那般迫切，可那《烟波丹经》里的方子，他仍隔三差五地炼上几炉。
识海中的离火丹雀振翅间，精纯的离火便从丹田涌出，将丹炉包裹其中。
权当练手，也顺带攒下不少丹药存着备用。
至于阵法，他更是隔几日便要在院子里重新布一遍那套改良过的九宫迷雾阵。
推演、拆解、再重组。
一遍遍地精进，力求将那二阶上品的威力，打磨得更加圆熟如意。
有时为了一个阵眼的灵力流向，他能坐在院子里琢磨整整一个下午。
这般安宁的日子，一晃又是两三个月过去。
直到这一日。
一名奉仙阁的执事，找上了门来。
那执事姓周，四十来岁的模样，面容清癯，神色恭谨。
见了林砚，拱手行礼，态度不卑不亢。
“林供奉，按着阁里的规矩，您这清闲的休沐期，也差不多到期了。“
他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，双手递上。
“近期阁内正有几个任务，缺人手。您看看，可有合意领下的？“
林砚接过玉简。
玉简触手温润，表面刻着奉仙阁的纹章。
他神识探入，一目十行地扫过。
任务倒是不少。
多是些猎杀妖兽、清剿邪祟的差事。
他细细挑拣，最终选定了三个。
第一个任务，是前往济州，斩杀一群由一阶后期妖狼带队的妖狼群。
那妖狼群在济州一带为祸甚烈，伤了不少凡人。
朝廷数次围剿未果，这才报到奉仙阁来。
第二个任务，是前往若州，剿灭一条盘踞在深山里、修为已达一阶后期的毒蜈蚣。
那毒蜈蚣浑身剧毒，凡人修士都难以近身。
当地修士拿它无可奈何。
这两个任务，对如今已臻炼气巅峰的林砚而言，都算不得什么难事。
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罢了。
以他如今的手段，别说是炼气后期的妖兽，就算撞上二阶妖兽，他也能从容应对。
可真正让林砚留意的，是第三个任务。
那任务上写得分明——
京城户部侍郎王辉家中，近日夜间频有异常，有的人昏厥不醒，医者束手，阖府上下人心惶惶。
特报奉仙阁，请派修士前往查看处置。
没有写“阴邪之物“四个字。
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蹊跷，却让林砚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行走修仙界这些年，见过不少妖，也杀过不少兽。
可这种藏在深宅大院里、让人昏厥不醒的异状，倒是少有亲见。
更何况，这异状竟出现在京中高官的宅邸里。
户部侍郎，正三品的大员。
这样的府邸，平日里护卫森严，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。
能让他们阖府人心惶惶、医者束手，绝非小事。
林砚心中生出一丝好奇。
他打定了主意，便将那三个任务一并应下。
谢过那名周执事，转身回了屋，开始收拾行装。
这三个任务，一个在济州，一个在若州，一个就在京城。
等他出去溜达一圈，再回京城盘桓几日。
好好看看那户部侍郎家里的异状，究竟是什么来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