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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,像是被筛子筛过

    初冬的阳光,像是被筛子筛过,稀稀拉拉地落在老李家那扇蒙着灰的玻璃窗上。屋里没有开灯,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、混杂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,下巴垫在前爪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它老了。浑身的黄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像是一块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旧抹布,一绺一绺地打着结。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,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,眼角堆满了眼屎。它的耳朵也背了,外面的风声、鸟鸣,甚至是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
    只有那股味道,它永远闻得见。

    那是老李的味道。

    藤椅就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那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,一把老式的竹藤椅,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,坐垫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。阿黄记得,每一个黄昏,老李都会坐在那里,手里夹着一根烟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烟雾缭绕里,他会低声哼几句听不懂的戏文,或者只是静静地咳嗽。

    阿黄就会趴在藤椅旁边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面上。老李的脚很凉,穿着那种老式的黑布鞋,鞋底总是沾着些泥土。阿黄就用自己温热的舌头,一下一下地舔,直到那双脚暖和过来。

    现在,藤椅空了。

    阿黄缓缓地抬起头,鼻子在空中抽动了两下。它闻到了,那股味道还在,就在藤椅的缝隙里,在蓝布的边缘,在那些被岁月浸透的竹篾之间。它没有站起来,它的后腿已经无力支撑它长时间站立了。它只是用前爪撑着地面,一点点地,艰难地挪动身体,向藤椅爬去。

    它的指甲在青砖上刮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每挪动一寸,身体都会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关节炎的疼痛像针一样扎进它的关节,但它不在乎。它只想离那个味道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
    终于,它爬到了藤椅下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,刚好能容下它蜷缩的身体。以前,它不敢随便钻进去,那是老李的“领地”。只有下雨天,雷声轰鸣的时候,它害怕得发抖,老李才会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把它捞进去,放在脚边,然后用那件旧军大衣盖住它。

    现在,那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阿黄把鼻子凑近蓝布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烟草味淡了,铁锈味也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霉味。它不甘心,又凑近了些,舌头伸出来,舔了舔竹篾。还是那个味道,只是更淡了,淡得让它心慌。

    它开始不安地呜咽起来,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它围着藤椅转了一圈,用脑袋去拱那个坐垫,想把那股味道拱出来。坐垫被它拱得歪歪扭扭,但它还是不满足。它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过身,面向堂屋的门口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道门槛,高高的,木头的,边缘已经被踩得凹陷下去。老李每次出门,都会在这里换鞋。阿黄就蹲在旁边,看着他弯下腰,解开布鞋的扣襻,换上那双胶鞋。然后,老李会拍拍它的脑袋,说:“阿黄,看家。”

    阿黄等了很久。它不知道什么是“看家”,它只知道,老李走了,它要等他回来。

    它记得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下午。老李没有换鞋,而是扶着墙,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他咳嗽得很厉害,脸憋得通红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阿黄吓坏了,它围着老李打转,用舌头去舔他的脸,去舔他嘴角渗出的白沫。老李的手很凉,很凉,他费力地抬起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后来,门被撞开了。是隔壁的张婶,她尖叫着,然后很多人涌了进来。有人把老李抬了起来,放到了一张白色的床上。阿黄想扑上去,却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开了。它追到了门口,却被那道高高的门槛绊倒了。它爬起来,冲到院子里,看见那张白色的床被抬上了一辆闪着蓝灯的白色车子。车子叫得很响,像受伤的野兽,然后开走了。

    它追了出去,用尽全身力气跑,但那车子太快了。它跑过巷口,跑过街角,跑到大马路上,引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咒骂。它站在路中间,看着那辆白车消失在视线尽头,尾巴夹在后腿之间,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它就再也没有出去过。

    邻居们来过,张婶来过,甚至那个以前经常和老李下棋的王老头也来过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隔着窗户看它,嘴里说着一些它听不懂的话。“可怜的畜生”、“绝食好几天了”、“这样下去不行啊”。他们试着把食物和水端到它面前,但它一口也没碰。它只认老李的手,只认老李端来的那个缺了口的瓷碗。

    后来,他们就不再来了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落叶一层叠着一层。风一吹,那些枯黄的叶子就打着旋儿,从院墙外飞进来,落在堂屋的台阶上,落在阿黄的身上。

    阿黄看着那些落叶。

    它忽然有了力气。它用前爪扒住门槛,后腿使劲蹬,好不容易才把半个身子挪到了门外。冷风迎面扑来,它打了个寒颤,但它没有退缩。它看到了院子里散落的落叶,有槐树的,有榆树的,还有几片不知从谁家院子飘过来的芙蓉叶。

    它记得,老李最喜欢扫落叶。每到秋天,老李就会拿着一把大扫帚,在院子里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地扫。阿黄就跟在他后面,把扫成一堆的叶子扒拉散,惹得老李笑骂:“你个坏东西,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?”然后,老李会假装生气地用扫帚轻轻打它的屁股,它就夹着尾巴躲开,却又在老李转身的时候,猛地扑上去,咬住扫帚梢。

    那时候,老李的笑声很大,很爽朗,一点都不像后来,总是压抑着咳嗽。

    阿黄现在明白了。那些落叶,是老李留下的。它们从树上掉下来,就像老李从家里“掉”出去一样。它要把它们捡回来,叼到藤椅下面,这样,老李回来的时候,看到落叶都在,就不会生气了。

    它盯上了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,那叶子边缘已经枯焦,但叶脉还很清晰。它慢慢爬过去,低下头,用嘴小心翼翼地衔住叶柄。叶子有点苦,有点涩,但它不在乎。它站起身,转过身,一步一挪地向堂屋走去。

    它的腿太软了,每走一步,身体都会摇晃一下。那片叶子拖在地上,沾了泥土。它停下来,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叶子衔得更高一些。终于,它回到了藤椅下。它把叶子放在蓝布旁边,用鼻子拱了拱,然后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叶子上。

    它闭上眼睛,闻着叶子的清香,混合着老李的味道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天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,手里拿着一块甜西瓜,咬了一口,然后递到它嘴边:“阿黄,尝尝,甜得很。”

    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唇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干涩的皮毛。但它还是满足地叹了口气,把叶子往肚子底下拢了拢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,它只知道,藤椅下的落叶越来越多。有金黄的,有暗红的,有褐色的,它们层层叠叠,像给冰冷的地面铺上了一层薄毯。它每天都会出去,在院子里搜寻新的落叶,然后叼回来。有时候,它太累了,爬到一半就会停下来,趴在地上喘息。但它休息够了,又会继续爬。

    它的身体越来越瘦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它的毛变得稀疏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。它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,但它能凭着记忆,准确地找到藤椅的位置。它的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,但它总觉得,在某个瞬间,它会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——那双黑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“嗒,嗒,嗒”,不紧不慢,带着一丝疲惫,却又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它开始做梦。

    在梦里,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力壮的土狗。它奔跑在护城河边,柳絮像雪一样飘在它身边。老李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时不时回头喊一声:“阿黄,快点!”它就会猛地加速,冲到老李前面,然后回头看他,尾巴摇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
    梦里也有夏夜。老李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,手里摇着蒲扇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听着他讲过去的事情。老李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它说。“阿黄啊,我年轻那会儿,也像你一样,跑得飞快。后来,遇到了你妈,她扎着麻花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……”说到这里,老李的声音会哽咽一下,然后沉默很久。阿黄就会用脑袋蹭他的脚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老李就会低下头,摸摸它的头,说:“好在有你,好在有你。”

    最清晰的梦,是那个雪天。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一个冬天。外面下着大雪,屋里没有暖气,只有一个煤炉。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,用那件旧军大衣裹住它。它缩在老李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。老李的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,胡子茬扎得它有点痒。他哼着歌,是一首很老的歌,调子很慢,很温柔。阿黄不知道歌名,但它记住了那个旋律。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,它都会想起那个旋律,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。

    现在,它躺在藤椅下,被落叶包围着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怀抱。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,很轻,像一片叶子,随时会飘起来。它不再觉得饿了,也不再觉得疼了。它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股味道,和那些模糊的梦境。

    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咳嗽声。是那个它等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

    很轻,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但它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是老李的声音,带着笑意,带着温暖,就像每一次它做错了事,老李原谅它时那样。

    它猛地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。它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冲出去,想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。但它太虚弱了,它只抬起了一半身子,就重重地摔回了落叶堆里。

    它没有害怕,也没有失望。它只是静静地趴着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堂屋的门口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在晃动,像是一个高大的身躯,正缓缓地向它走来。

    它闻到了。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,从未有过的清晰。它甚至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肥皂味,那是老李用的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阿黄,跟我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声音更近了,就在耳边。

    它轻轻地摇了摇尾巴,尽管那尾巴已经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它张了张嘴,想发出一声欢快的吠叫,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。

    它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,它感觉有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那只手,它等了太久,太久。

    藤椅下,落叶静静地躺着。那只老去的土狗,终于结束了它漫长的等待。

    院子里,风停了。一片最后的落叶,从老槐树的枝头飘落,轻轻地,落在了堂屋的门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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