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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9章 最后一片叶子落了

    张婶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。

    她照例提着那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过来,走到院门口就觉得不对——往常这时候,就算阿黄不出声,院子里也该有它扒拉落叶的沙沙声。可今天,整个院子静得像被抽走了魂。

    “阿黄?”她推开虚掩的院门,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她心里咯噔一下,加快脚步走到堂屋门前。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,看不清里面。她用手掌擦出一个圈,凑近了看。

    藤椅下,阿黄蜷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哎哟,我的老天爷……”张婶手里的豆浆袋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慌忙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陈旧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顾不上换鞋,踉跄着冲进去,蹲在藤椅边。

    阿黄的身体已经僵了,但还没完全冷透。它的脑袋枕在一堆落叶上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一个很甜的梦。张婶颤抖着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额头——凉的,但那种凉,不像死物,倒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鹅卵石,温润而安静。

    “这傻狗……”张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想起半年前老李刚走那会儿,阿黄绝食了整整五天,她和王老头轮流守着,生怕它一口气上不来。后来它勉强开始喝水,但身体就一天天垮下去了。她劝过自己:“随它去吧,它活着也是受罪。”可真到了这一天,心里还是像被钝刀割一样疼。

    她坐在藤椅上——那藤椅还留着阿黄蹭过的痕迹,扶手处甚至还有几根黄色的毛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毛,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。这把椅子,承载了太多记忆。老李在的时候,总爱坐在这里抽烟、发呆;阿黄来了以后,这里就成了它俩共同的领地。现在,人走了,狗也走了,只剩下这把空荡荡的椅子,和满地的落叶。

    张婶抹了把眼泪,开始收拾屋子。她先是把阿黄抱起来,用一块干净的旧床单裹好,放在堂屋的角落里。然后她拿起扫帚,准备把那些落叶扫掉。可当扫帚碰到第一片叶子时,她愣住了——这些叶子,每一片都被阿黄叼回来过,每一片都带着它的体温和执念。她忽然觉得,扫掉它们,就像扫掉了阿黄最后的存在痕迹。

    她放下扫帚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咕嘟咕嘟响着,她靠在灶台边,目光落在墙上的旧照片上。那是老李和阿黄的合影,是王老头用那台老式相机拍的。照片里,老李坐在藤椅上,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歪着,眼睛亮晶晶的,一脸满足。老李的手搭在阿黄背上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那时候,老李的身体还没那么差,阿黄也还年轻,毛色油亮。

    “你们爷俩啊,都是倔脾气。”张婶对着照片喃喃自语,“一个不肯去医院,一个不肯吃东西……现在好了,都走了,留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。”

    水开了,她沏了一壶茶,端到堂屋里。她没坐藤椅,而是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阿黄曾经趴过的地方。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拿出一个小碗,倒了一点,放在藤椅下的落叶堆旁边。

    “阿黄,喝茶。”她轻声说,仿佛那团黄色的东西还在那里,随时会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。

    茶凉了,她又倒了一杯。就这样坐了一上午,直到王老头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老张说你一上午没出来,让我来看看。”王老头站在门口,声音沙哑。他比半年前更瘦了,背也更驼了,手里还攥着那副老花镜。

    张婶指了指角落里的床单包: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头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走过去,蹲下来,隔着床单摸了摸阿黄的身体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,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。

    “老李走的时候,我在医院守着。”王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最后清醒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‘老王啊,阿黄就托付给你了’。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,可现在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连自己都顾不好,怎么顾那条狗?”

    张婶递给他一杯热茶:“别这么说。你不知道,这半年,阿黄就靠着那股念想撑着。它每天叼叶子回来,就是在等老李。现在它走了,说不定是去找老李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头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些落叶上:“这些叶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黄叼回来的。”张婶说,“它觉得,把叶子都聚在藤椅下,老李回来就不会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头愣住了。他放下茶杯,慢慢站起身,走到藤椅边,蹲下来,仔细看着那些叶子。有梧桐叶,有槐树叶,还有几片不知名的阔叶,它们层层叠叠,像给地面铺了一层斑斓的地毯。每一片叶子的位置,都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秩序感——最大的那片梧桐叶在最下面,像是地基;上面铺着稍小一点的槐树叶;最上面,是一片完整的、还没完全枯透的银杏叶,金黄的叶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“它这是……摆了个窝啊。”王老头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想起以前老李冬天怕阿黄冷,总会在藤椅下铺一层干草,再盖上旧衣服,给它做个暖窝。阿黄这是在模仿那个窝,用落叶。

    张婶也凑过来看:“可不是嘛。你看这银杏叶,肯定是最后叼回来的。它挑了最好的,放在最上面,给自己当枕头呢。”

    两个老人相对无言。他们在这堆落叶前站了很久,仿佛看到了那条老狗,拖着衰弱的身体,一片一片地把叶子叼回来,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好,最后蜷缩进去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得把它和老李埋在一起。”王老头突然说。

    张婶点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老李在的时候,总说死后要葬在城郊的护城河边,那儿有柳树,有草地,阿黄也喜欢去。后来火化了,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,没买墓地。现在好了,让他们爷俩团聚。”

    “我认识个做棺材的老伙计,”王老头说,“虽然小了点,但够结实。再找块好点的木板,给阿黄做个小匣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匣子,”张婶说,“用老李的那件旧军大衣裹着吧。阿黄最喜欢那件大衣,冬天总往里面钻。”

    王老头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下午,王老头去找了做棺材的老伙计,张婶则留在院子里,开始清理屋子。她先把老李的遗物整理出来——那件旧军大衣,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一条打着补丁的裤子,还有那双黑布鞋。她把军大衣叠好,放在藤椅上,又从柜子里找出阿黄以前用过的那个缺了口的瓷碗,洗干净,放在军大衣旁边。

    然后她开始扫落叶。这一次,她扫得很慢,很仔细。她把每一片叶子都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灰尘,然后分成几堆——梧桐叶一堆,槐树叶一堆,银杏叶一堆。她打算把这些叶子撒在老李和阿黄的坟上,让他们在地下也能踩着落叶散步。

    扫到藤椅最里面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老李常戴的那顶旧帽子,一顶灰色的线帽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阿黄把它叼到了落叶堆的最深处,用叶子盖住了大半。张婶拿起帽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,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更浓了。她记得老李冬天出门必戴这顶帽子,阿黄总爱咬着帽檐跟他玩。有一次帽子被阿黄咬破了,老李还心疼了好几天,自己一针一线地补好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傻狗,连这个都留着。”张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把帽子小心地放进军大衣的口袋里,又从照片框后面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——那是老李生前最爱抽的牌子,她以前劝他少抽,他就偷偷藏起来。现在,她把烟也塞进了口袋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王老头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木匠,扛着一口小小的松木棺材。木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他看了看阿黄,又看了看满地的落叶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把棺材放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张婶把旧军大衣铺在棺材里,又撒了一层刚扫起来的落叶。然后她和王老头一起,小心翼翼地把阿黄抱起来,放进棺材。阿黄的身体已经僵硬了,但姿势还是蜷缩着的,像是在睡觉。张婶把它摆正,把它的脑袋枕在一片最大的梧桐叶上,又用大衣的一角盖住它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老李在那边看见你,肯定高兴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合上了棺材盖。

    木匠钉棺材盖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钉好后,张婶和王老头一起,把棺材抬上了王老头借来的那辆平板车。天已经黑了,街灯昏黄,他们一前一后推着车,慢慢向城郊走去。

    护城河边,柳树已经光秃秃的了,只有几根顽强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。老李的骨灰盒就埋在一棵老柳树下,上面压着一块石头。张婶和王老头把阿黄的棺材放在骨灰盒旁边,然后开始挖坑。土很硬,他们挖得很慢,但谁都没说话,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坑挖好了,他们把棺材轻轻放进去,然后填土。张婶抓了一把落叶,撒在坟头上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拆开,抽出一根,点燃,插在坟前的土里。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,像是一只小小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老李,阿黄来了。”张婶低声说,“以后你们爷俩在下面,再也不用分开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,拧开盖子,倒了半瓶在坟前,剩下的自己喝了一口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消散在夜空中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张婶突然问:“老王,你说,阿黄在下面见到老李,第一句话会说什么?”

    王老头想了想,说:“它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,”张婶笑了笑,眼泪却又流了下来,“它只会摇尾巴,或者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李呢?”

    “老李啊,”张婶望着远处的灯火,“老李肯定会摸着它的头,说‘好样的,阿黄。走,咱们回家’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。月光洒在护城河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风掠过柳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语。

    而在那座新起的坟里,旧军大衣包裹着那条老狗,它终于不用再等待了。它可以在梦里永远奔跑在护城河边,柳絮纷飞中,老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:

    “阿黄,跟我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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