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远瞪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“我哪都不去!”
程砚推了推眼镜,嘴角挂着职业的微笑。
他只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,根本没把一个小孩的抗拒放在眼里。
老院长赶紧过来打圆场,把阿远拉到旁边。
“阿远听话,这是城里来的好心人,去那边能过好日子。”
阿远死死抓着小雅的手,倔强地摇头。
他不要什么好日子,他只要和妹妹在一起。
那次挑选最终没有立刻把人带走。
程砚留下一笔钱,说是星海基金会赞助孤儿院改善伙食,过阵子再来接人。
那天晚上,向阳孤儿院的食堂里难得飘出了浓郁的肉香。
胖阿姨红光满面地用大铁勺搅动着那口掉漆的大铁锅。
萝卜炖肉,肉块切得很大,油光发亮。
孩子们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碗,排着长队疯狂咽口水。
“别抢别抢,排好队,每个人都有!”胖阿姨嗓门很大,中气十足。
阿远排在队伍中间,牵着小雅。
轮到他的时候,胖阿姨手腕一抖,故意把两块最好看的五花肉颠进了他的碗里。
“你和你妹一人一块。”
小雅的碗里也多了一勺浓稠的肉汤,乐得小丫头眼睛都眯成了月牙。
阿远拉着小雅,跑到院子里的铁皮滑梯下面蹲着吃。
他把碗里的肉夹到妹妹的碗里。
“哥哥不饿,你多吃点。”
小胖子端着碗凑过来,吃得满嘴流油,脸蛋圆鼓鼓的。
“远哥,你说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接咱们啊?”
阿远拿袖子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汤汁。
“我不去。”
小胖子也跟着用力点头。
“我也不去,那边肯定没有胖阿姨做的肉好吃。”
江城的冬天很冷,孤儿院的暖气管道总是坏,屋子里能结冰。
好心人送来了一批旧衣服和玩具。
虽然都是别人穿剩下的,但在孩子们眼里就是无价之宝。
阿远在衣服堆里拼命翻找,给小雅抢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
衣服尺码有点大,小雅穿在身上像个圆滚滚的红灯笼。
“哥哥,好看吗?”小雅在雪地里开心地转圈。
阿远帮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,挡住刺骨的冷风。
“好看,咱们小雅穿什么都最好看。”
小胖子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外套,在旁边嘿咻嘿咻地堆雪人。
三个人手冻得通红,脸蛋皲裂,却笑得震天响。
玩累了,阿远和小胖子并排躺在雪地里。
看着江城灰蒙蒙的天空,呼出白色的哈气。
“胖子,咱们长大了干什么?”阿远双手枕在脑后。
小胖子挠了挠头,认真地思考了一下。
“我想开个大饭店,天天让胖阿姨来吃肉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阿远翻了个身,看着不远处的孤儿院旧楼。
“我要赚很多钱,给孤儿院修个大房子。”
“修个里面有暖气,冬天不会冻脚的大房子,再买很多新衣服。”
“咱们谁也不走,就在这待一辈子。”
小胖子伸出冻僵的小指头。
“拉钩!谁被那些有钱人领养走,谁就是小狗!”
阿远也伸出指头,重重地跟他拉了一下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小雅在旁边拍着手,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那是阿远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。
可是三天后的夜晚,火势起得毫无预兆,
阿远被浓浓的黑烟直接呛醒。
大通铺上的孩子们都在剧烈地咳嗽,到处都是哭声。
门外传来刺耳的火警报声和人们惊恐的呼喊。
阿远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跳下床。
走廊上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小雅!小雅你在哪!”
他逆着逃生的人流,疯狂地往女宿跑。
前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。
一楼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被彻底烧断了,火星四溅。
阿远看到胖阿姨浑身是火,用肩膀顶着一扇快要倒塌的门。
“阿远快跑!遇到哪个就带哪个孩子出去!”
肉体被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
几个孩子顺着门缝钻了出去,
楼道里,老院长戴着被熏黑的老花镜,手里拿着湿毛巾到处捂孩子的脸。
使劲把他们往安全通道推。
“出去!跑!别回头!”
阿远哭喊着想冲过去扒开那些着火的木头。
小胖子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
“远哥!那边过不去了!火太大了!快走啊!”
向阳孤儿院在那一夜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阿远在混乱的人群中,终于看到了小雅。
她穿着红棉袄被吓得大哭,被推搡着挤向门口。
“哥哥!你在哪?!”
阿远拼了命地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。
可脚步越来越沉重。
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成年人突然出现,一把抱起阿远。
另一个黑衣人夹起旁边的小胖子。
阿远在失去意识前,看到妹妹的红棉袄消失在浓烟里。
梦里的阿远想大喊。
想叫那些黑衣人放开他,他要去救妹妹。
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看着孤儿院的招牌在烈火中轰然倒塌。
之后,所有的温暖都被抽离。
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永无止境的黑暗。
他在西里尔洲的冰天雪地里醒来。
再也没有热腾腾的肉汤,再也没有挡风的旧衣服。
只有带血的军刺和教官手里倒刺的皮鞭。
夜枭不需要有名字的人。
他们只是流水线上的工具,是用来杀人的机器。
阿远成了编号073,小胖子成了074。
每天的训练都在挑战人类的生理和心理极限。
“我不练了!我要回江城!我要找我妹妹!”
十岁的阿远被教官一脚踹飞在雪地里,滑出去好几米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又被狠狠踩住脑袋,脸死死贴着冰面。
“你没有妹妹,你也没有家!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!”
教官的声音冷酷无情。
皮鞭落在单薄的背上,立刻皮开肉绽。
阿远咬着牙,不让自己喊出声,眼泪混着血水流进雪地里。
晚上,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。
小胖子把干面包塞进他嘴里。
“远哥,别跟他们顶嘴了。会被活活打死的。”
小胖子饿得皮包骨头,眼睛显得特别大。
阿远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着身上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疤。
“我不甘心。我想回去找小雅。”
小胖子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咱们假装听话,等学了本事,咱们偷偷跑回去。”
“跑回江城,去把小雅找回来,然后去开个大饭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