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千夏接过纸巾,心里警铃大作,但脸上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。
“聊啥?聊给我定制哪种锦旗吗?”
“聊聊你跟灰鸮说了什么。”
顾霆琛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当时的监控没声音,排风口噪音很大。大家都没听清。”
“但我看到,那个视死如归的炸弹狂魔,在你说了两句话之后,整个人崩溃了。手里的刀停了下来。”
宋千夏心里吸气。
这男人的观察力简直变态。
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,他居然还能注意到灰鸮微小的动作停顿。
“哪有那么邪乎。”
宋千夏眨了眨眼,满脸无辜。
“我就是瞎忽悠他。我说你们老板携款潜逃了,你在这里拼命根本没人给你发工资。他估计是觉得白打工了,气得停手了吧。”
顾霆琛也没拆穿她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宋千夏,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审问你。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。”
“你救了半个江城的人,警局所有人都得感谢你。”
他身体前倾,目光直视宋千夏。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过去知道些什么,也不管你心里搁着多少秘密。”
“你不能总是这样,把所有人推开,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面对那些疯子。”
“一旦你失手,后果你承担不起。”
顾霆琛语气里并没有责备,只有提醒。
宋千夏翻了个白眼,把可乐一饮而尽。
“顾队,你好啰嗦啊,跟街道办大妈似的。”
顾霆琛站起身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吃完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开复盘会。”
看着顾霆琛离开的背影,宿舍门重新关上。
宋千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。她看着满桌的红油虾壳,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顾霆琛问她跟灰鸮说了什么。
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
在那个危机时刻,她搬出了灰鸮的软肋。
但又何尝不是她宋千夏的梦魇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。
冲天的火光,滚滚的浓烟。孤儿院那栋老旧的红砖小楼在烈火中崩塌。孩子们的哭喊声在火海里撕心裂肺。
那时候的千面,拼尽全力,也只能看着一双双小手在窗户边挣扎,最后被火舌吞没。
她没救出来的孩子太多了。
如果可以,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回忆那个地狱般的夜晚。
可是夜枭偏偏要把这些孩子,变成杀人的机器。
宋千夏并不是喜欢逃避的人。
也并不想躲在警察的庇护下。
可是有张网已经越来越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宋千夏收拾完就扯过被子蒙住脑袋,强迫自己停止思考。
……
江城第一人民医院,重症监护室外拉着长长的警戒线。
两名持枪特警站在病房门口。
灰鸮躺在病床上,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。
左肩的断口被重新缝合包扎。
右腿和右手被医用束缚带绑在床栏上。
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
在麻醉剂的作用下,他陷入了深沉的梦魇。
梦境的颜色很暖。
没有硝烟,没有炸药,也没有西里尔洲漫天的风雪。
只有江城夏季闷热的午后。
耳边是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。
向阳孤儿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前,长满了牵牛花。
院子中央有一个掉漆的铁皮滑梯,滑梯下面的沙坑里,几个穿着旧衣服的小孩正在玩泥巴。
那时候的他,不叫灰鸮,也没有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代号。
他叫阿远。
因为院长说,最希望这些孩子,未来的路能走得远一点。
“哥哥,你看我捏的小兔子。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七岁的妹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团,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。
“好看,小雅捏得最好看了。”
梦里的阿远笑着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。
孤儿院的条件并不好。每天的饭菜总是见不到几滴油星子,冬天的时候被子薄得能透风。但这里的氛围很温馨。
负责做饭的胖阿姨总是偷偷在他们兄妹俩的碗里多打一勺汤。
院长爷爷戴着老花镜,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给他们念图画书。
午休的时候,孩子们挤在长长的大通铺上,蒙着被子说悄悄话。
“我听胖阿姨说,下个月又有城里的好心人来挑小孩了。”
睡在阿远旁边的小胖子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全是兴奋。
“要是被领养了,天天都能吃肉包子,还能去上大房子里的学校!”
另一个小女孩满眼憧憬。
阿远没说话。他不想被领养,他怕那些好心人只挑走一个,那他和妹妹就要分开了。
“哥哥,你冷吗?”
妹妹手里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硬糖,塞进他手里。
“上次没选我的阿姨给了我这个,我特意留给你吃。”
“我不吃!你能不能别要他们的东西!我不想让你走!”
当时粗暴推开妹妹的阿远,现在在梦里尝到了那半块糖的甜味。
梦境的颜色突然变得阴暗起来。
深秋的一个下午。
孤儿院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小轿车,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,夹着公文包,看起来非常有钱。
院长爷爷满脸堆笑地迎上去。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,眼神像是在挑剔菜市场里的白菜,扫过院子里站成一排的孩子们。
那个金丝眼镜男的脸,在梦里逐渐清晰。如果宋千夏在这里,她一定能认出,那正是十年前的程砚。
那是由星海基金会资助的所谓“天才儿童筛选计划”。
程砚拿着一个本子,上面记录着孩子们的各种测试成绩。
智力、体能、服从性。
“这个,这个,还有那个。”程砚用钢笔在本子上点了几下。
被点中的孩子里,有阿远,也有小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