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自动门，在滂沱雨夜里反复开合。
雨越来越大了，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雾，顺着门缝疯狂涌入，混着消毒水味与浓烈腥甜的血腥味，在大厅里肆意弥漫。走廊惨白的荧光灯管，在金属门框上折出一道单薄冷冽的光。
凄厉刺耳的警笛声穿透厚重雨幕，由远及近，尖锐地撕碎雨夜的静谧，最终在急诊楼门前骤然戛然而止。紧随而来的是急救车车门弹开的沉闷声响，担架滚轮飞速撞击地面，凌乱急促的轱辘声沿着走廊一路推进，又在担架落地的瞬间骤然沉寂。
市中心突发重大连环车祸，二十余名伤者紧急转运至此。整层急诊科瞬间被极致紧绷的氛围彻底吞没，抢救铃声此起彼伏，源源不断的担架被匆忙推入抢救区。
伤者微弱的呻吟、家属失控的哭喊、监护仪急促不止的滴滴警报声交织缠绕，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病区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医护人员穿梭奔走，脚步匆忙，每一个人的神情都紧绷到了极致。
“医生！快！救护车到了，重伤患者！”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嘈杂，打破了急诊室的忙碌节奏。
两张担架，一前一后，被医护人员匆匆抬入大厅，分别从两辆急救车上转运而下。
靠前的担架上，林锡兰的面容被白布严严实实遮盖。刺眼的暗红血迹从白布下方缓缓洇渗、蔓延，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，晕开大片大片暗沉的褐色，触目惊心。担架颠簸，白布边角悄然滑开一角，露出她青灰僵硬的下颌线条，毫无一丝生机。
按照医院规定，院前已经确认死亡的伤者，会第一时间安置在独立隔离隔间，等候家属到场辨认。护士神色肃穆，轻轻拉合隔断幕帘，将担架平稳推入隔间，又缓缓拉上帘子，将冰冷的生死隔绝在两方天地。
另一张担架上的林志远，尚且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生命体征，透明的氧气面罩牢牢扣在他脸上，内壁凝满厚重的白雾，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。
急救员单手持稳呼吸气囊，不间断为他供氧，另一只手死死扶住担架边沿，快步冲向抢救室，迎着上前接应的急诊医生语速极快地汇报：“女性伤者院前确认死亡，男性重度颅脑损伤，血压持续暴跌，生命体征极不稳定！”
话音未落，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凌厉的报警声，一声紧接一声，刺耳又焦灼。屏幕上的生命波形剧烈紊乱、疯狂跳动，血氧数值断崖式下跌，血压读数一路走低，几乎贴近仪器底线，昭示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主治医生神色一凛，箭步冲至病床前，双手交叠，坚硬的掌根死死抵在林志远的胸骨下段，节奏沉稳、力道狠准地开展持续胸外按压。
“除颤仪！立刻准备电除颤！”
护士熟练撕开电极贴片、对接导线、启动仪器充电。
“都让开，准备除颤——”
“再次确定，所有人离开病床——”
医生骤然松开按压的双手。两片冰凉的电极板紧紧贴合在林志远的胸口，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躯体，他松弛的身体猛地骤然弹起，又重重坠落回病床。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剧烈一颤，短暂起伏后，依旧坍缩回破碎的锯齿状线条。
没有恢复。
与此同时，林家一行人乘坐的轿车被困在滂沱大雨中，寸步难行。司机全程紧绷神经，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全力提速，可暴雨肆虐叠加连环车祸引发的大范围拥堵，让整条道路水泄不通。好不容易驶入医院临街路段，入口处绵延无尽的车流依旧死死堵死通道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林正南坐在车内，望着前方停滞不动的车流，胸腔里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猛地推开车门，冷雨瞬间灌满车厢：“我跑进去。姐，明珠你们留在车上等车开进去，贺言，看好她们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不顾漫天风雨，一头扎进厚重的雨幕。人被极致的恐慌与悲痛裹挟时，最容易滋生意外。
顾淮抓起的雨伞，转头叮嘱姜柠：“我跟林正南一起进去，你跟着车进去，不要乱跑。”
后座的林欣月一直呆呆的，浑身僵硬，大脑一片空白，直到听见开门的动静，才骤然从麻木中惊醒，本能地挣扎着想要下车，不顾一切赶往抢救室。
苏贺言早已心神大乱、六神无主，慌乱中响起林正南的话开口劝阻：“母亲，舅舅交代了，让您在车上等着，等车开进去。”
姜柠还保持着清醒的理智，她干脆利落的下车撑起雨伞：“我带她走进去。明珠，你千万别下车淋雨，如果感冒引发肺炎，严重会诱发心衰。苏贺言，你看好她，寸步不离。”
慌乱无措的苏贺言仿佛抓住主心骨，重重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我一定看好明珠。”
姜柠不再多言，扶着心神溃散的林欣月，踏入雨幕。林正南接到电话的时候，那边已经暗示家属做好最坏的打算，她怕林欣月错过见父母的最后一面。
暴雨倾盆而下，硕大的雨点疯狂砸落，单薄的伞面根本挡不住肆虐的风雨。姜柠侧身将伞大半倾向林欣月，死死半环着她的身体，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浸透。
“撑住，再坚持一下。”姜柠还穿着高跟鞋，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湿滑无比，她死死稳住重心，牢牢托住林欣月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林欣月双腿发软，浑身脱力，高跟鞋鞋跟摩擦湿漉漉的地面，发出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剐蹭声响。
漫天风雨模糊了她的面容，泪水肆意滑落，声音破碎颤抖，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：“柠柠，快……再快走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，您站稳，马上就到急诊楼了。”姜柠咬牙坚持，人在遭遇灭顶的精神打击时，极易浑身脱力、意识涣散，林欣月明显已经撑到极限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林欣月很久没有遭遇过这样毁灭性的变故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站稳脚步，可脚下猛地一滑，身体失衡，重重摔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。
姜柠俯身将她拉起，狼狈起身的林欣月情绪彻底崩溃，尖利的指甲深深掐入姜柠的手臂皮肉，力道深重，失控的浑身颤抖，泣不成声：“柠柠，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你姥姥姥爷好好的，怎么会突然遇上车祸……”
姜柠能清晰感受到手臂的刺痛，林欣月身形单薄，却也有一百多斤，脱力之下格外难扶。她狠下心加重力道，半拖半扶着林欣月继续往前走：“先别哭，我们先进去。”
林欣月跌跌撞撞地跟着挪动脚步，在极致的悲痛中，勉强找回了一丝微弱的力气，喃喃重复着：“好、好……快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