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做月饼不是逞强，她娘做月饼是一把好手，教过她。
她有信心！
冬瓜蓉打底，加糖，加桂花，加橘皮，甜了就好吃。
可林记的月饼不是这个馅儿。
她只是记下了月牙说的几个馅，把八种东西都弄了回来。
却不知道林穗的板栗里加了南瓜，栗子香浓，南瓜又中和了板栗的面硬。
不知道菱角里加了桑葚，添酸甜，添彩头。
也不知道月牙说的肉，是炸焦的油渣。
她只知道林穗做的，她也要做出来。
于是，她照着她娘教的手艺，把冬瓜蓉做好，然后加点桂花，混点菱角……
可是总觉得味儿不对。
她便加糖，甜了，滋味果然就好了很多。
可是这样加糖，成本太高，价定高了，谁买得起？
于是，她不能用砂糖，要用最便宜的饴糖。
让孙顺子从集市上买回来，粗粝的棕黄色，胶黏发糊。
苏娘子用舌头舔一下，甜里带着一股酸气，还有一点焦苦的余味。
他们这些做吃食的，一眼就知道是用陈米熬的，而且中间糊过锅，自然就便宜了。
“你这饴糖买得太差了！”
孙顺子一脸不耐，“哎呀！你才给几个钱，我能买回来这个不错了！甜东西嘛，甜就行了，怪味被别的料一盖就尝不出来了。”
苏娘子皱眉看了看，也是，想买便宜，就没有好货。
还是把饴糖混进了馅料里。
孙顺子蹲下尝了一口，甜得打了个哆嗦。
但看了看苏娘子紧绷的脸，把那一口咽下去了，龇了龇牙。
“甜！甜东西大家都爱吃，指定好卖！”
这苏记是苏娘子自己做主拿嫁妆开起来的，招牌还非得照着林记和以前的赵家酒楼用苏娘子自个儿的姓。
显得他孙顺子像个赘婿。
不过苏娘子嫁妆厚，主意大，他也说不上啥话，只能哄着算了。
还有个肉馅，苏娘子买的猪颈肉，又肥又瘦，关键是便宜。
剁成馅泥，按照做包子饺子的经验，和大葱。
可是大葱肉馅是湿的，包进酥皮一炸就漏。
她想了想，把肉馅给炕干了，缩水了好多，包不了预期那么多。
但她不想再买肉，又混了些冬瓜蓉和花生碎在里头，勉强和别的馅料的量差不多了。
“你去看看，林记那边什么进度。我们要比他们先把月饼上上去才行。”
苏娘子直起腰来，催促孙顺子。
孙顺子不想去，挠挠头巾，“我去瞧，不是显得我们心虚吗？”
苏娘子声调高起来，“心虚个啥？我做的比她好，比她快！旁人只会觉得是林记在学我的。”
孙顺子不情不愿，挪步出了小院，看着林记的饼摊已经歇了，菜还摆着卖呢。
他走过去，假装看菜。
月牙招呼，“随便看看！好菜好菜！”
黑豆跟在她身后，看见孙顺子，一下窜到前面来，大叫起来，似乎想把孙顺子驱赶走。
孙顺子吓得一跳，脚往后退了几步，差点撞到路人。
月牙弯腰把黑豆抱起来，“不可以对客官凶哦！”
孙顺子探头往镖局里头瞧了瞧，可镖局前堂大，后院不知道是啥样，他啥也没瞧见，倒是让金算盘恰好抬头的眼神吓了一哆嗦。
讪笑了一声，还是转向月牙，“你家大人都忙啥呢？咋没人出来看生意？”
月牙拍拍胸脯，“我就是小掌柜，我会算账，你买啥和我说就行！”
孙顺子没套出话，摆了摆手，“没相中想吃的，回去了。”
月牙也没气馁，热情地道别，“那下次再来啊！好菜多多！”
孙顺子灰溜溜回去了，进到后院，却张口说，“嗐！她们还在忙活卖菜呢！肯定没你快！”
苏娘子一挑眉，加快了包月饼的节奏。
而镖局的中院，林穗和乔玉娘也正着手准备馅料。
昨天晒的桂花已经干透了，金黄色的一层薄薄铺在竹筛上，凑近闻，甜香沁人。
红豆泡了一夜，涨得圆鼓鼓的，手指一碾就碎。
红枣、板栗蒸好晾凉了，正在等剥皮去核。
藕丁在糖水里浸着，甜味已经沁进去。
“今天先把馅都调出来，做上一批试验。”
林穗挽起袖子，把焙好的核桃仁倒在案板上，拿擀面杖碾碎。
核桃碎要留一点颗粒感，不能碾成粉，咬下去才有嚼头。
乔玉娘在旁边剥红枣，剥出来的枣肉用勺背压成泥。
老张从归来食肆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猪油，“起酥皮我有些经验，过来搭把手。”
林穗把面粉倒在案板上，老张把猪油化开，兑了温水，一点一点揉进面里。
“起酥皮的关键在油和面的比例，油多了酥得掉渣，油少了硬得像鞋底。”
他的手劲大，揉面的手法跟林穗不一样，推、压、叠、卷，动作利落。
林穗在旁边看着，默默记下他叠面的次数和力道。
第一批月饼出炉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了。
烤好的月饼放在竹筛上晾着，表皮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，烤出来金黄油亮，酥皮一层一层地翘起来，看着就脆。
老张掰开一个五仁的，酥皮簌簌往下掉渣，里头的馅料油润扎实，蜂蜜和熟油把五种果仁粘在一起，掰开来能看见拉丝。
老张尝了一口，点点头，“成了。”
瘦猴从后院回来，闻到香味直接摸进厨房，伸手就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“这个好！这个比八宝坊的好！他们的五仁月饼，果仁切得跟米粒似的，吃一口全是面粉。你这个果仁给得实诚。”
小六跟在后面，抢了一个椒盐油渣的，咬开一看里头是咸的，愣了一下，嚼了两口，眼睛亮了，“这个好吃！”
说着又赶紧吃了一口，一边嚼一边说，“味儿奇奇怪怪的，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吃。”
哑石不声不响拿了两个，一个五仁一个板栗南瓜，给虎子分了一个，两人蹲在门槛上吃完了。
林穗把月饼装了八个在碟子里，端到前堂茶桌上，又拿刀切成小块，让每个人都尝了一遍。
镖局的大伙儿围过来，把赵娘子和福生也喊过来，你一块我一块，碟子很快就空了。
宋凛从外面回来，拿了一块橘香蜂糖的，咬了一口，甜里带着橘子的清香，“有酥皮，比直接吃清爽。八个馅儿都定下来了？”
林穗点点头，“大伙儿都觉得好吃，就定下来。”
瘦猴每样尝了个遍，拍拍手，说道，“对了，今儿好几家都要多来点蕹菜，明儿多摘点。”
瘦猴说完，小六说道，“行，我明儿多摘两成。”
林穗却阻拦道，“不行！”
瘦猴不理解了，“为啥不行？”
大伙儿都不明白为啥林穗有生意不做，纷纷抬头看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