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宋凛换了林穗给他买的那身石青色直裰,去了归来食肆。
老张提前留了二楼靠窗的雅间,桌上摆了一壶新茶、四碟时鲜果子。
不多时,贡院的周先生就到了。
周先生年近六旬,鬓角全白,一件永远板正的青布长衫,长须整齐如同新笔。
他年轻时被老宋头请到镖局教宋凛读书,前后教了八年,宋凛的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的启蒙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。
后来宋凛大了,开始走镖,偶尔碰见,周先生都会说两句话——“书不可废,身体要紧。”
“先生。”宋凛起身拱手行礼。
周先生笑盈盈点点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腹处停了一瞬,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宋凛迎他坐下,“先生怎么知道我受伤了?”
“你们一行人走镖回城我恰好瞧见,你骑乘要不敢压背浪,多是腰腹有伤。”周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宋凛在外横惯了,但面对周先生,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,说话也拿捏起措辞,躬身道,“那日街上人多,学生没瞧见先生,真是大意眼拙!”
周先生笑着摆摆手,“坐下吧,说说,怎么忽然想起武举了?”
宋凛没有绕弯子,把想法说了。
“镖局如今债款已经清了,往日恩怨终算了结。押镖收益不菲,却是以命押货。
途中遇匪患不鲜,明知其害人不浅,却不能铲除,反而与其狼狈为奸,养虎为患。
学生总觉心中有愧!
科考武举,并非贪图名利。而是想以这一身本事,定国安邦。让百姓的货不用镖师,也能安全抵达。”
周先生听完,看着宋凛,眼眶微红,颇为骄傲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周先生没多说别的,而是直接同宋凛细讲考则。
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三道横线,“武举的童试,三年一次,明年二月正是考期。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三场连考,过了才是武秀才。
你武艺上的底子,我是知道的。老宋头当年让你蹲马步一蹲就是一个时辰,刀枪剑戟你都拿得起来。外场——马射、步射、技勇,你问题不大。”
他顿了顿,在第三道线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但内场,策论武经,你要从头学。”
“策论?”宋凛皱了眉,他没学过策论。
老宋头说那玩意咬文嚼字,不服就举刀劈了,废那么多话!
于是,就没让周先生再教。
周先生手指点点桌面,“默写武经七书中的一段,再根据题目写一篇策论。不用写得多漂亮,但得言之有物。”
宋凛回忆武经,心中有个大概,但逐字背诵,还是吃力,毕竟弃书多年了。
周先生看着他思忖,道,“你小时候读《孙子》,背得比谁都快,七书,捡的起来。
但策论考的不单是你记得多少,是你想得深不深。”
宋凛沉默了片刻,“先生可还愿意教我?”
周先生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有几分老怀安慰的意思,“我当年教你的时候,你才这么高。”
他比了个到胸口的高度,“老宋头说,这孩子脑瓜子好使,就是心不在书上。如今你自己愿意了,我有什么不愿意的?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,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“这是你儿时抄的《武经总要》,你拿回去再看。每旬来我这里一趟,交一篇策论练步,我替你批注。”
他儿时应付差事誊抄的手册,自己都没放在心上,周先生竟然为他留了这么久。
宋凛心中感动,双手接过册子,站起来,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,“多谢先生。”
周先生摆摆手,“行了,坐下喝茶。”
窗前,周先生看得到林记门口排队买饼的人。
“你娘子做的那个椒盐饼,听说不错,下次带两张来。”
宋凛笑了,“学生疏忽,今日就有,先生稍等片刻。”
周先生又摆了摆手,“我朝食吃过,老了,脾胃失健,吃不得那么多。”
接着,站起身,“今日该谈的都谈了,我还要回贡院当值,你且先忙你的。”
宋凛也不很留,恭敬将先生送下楼。
林穗伸着脖子看到宋凛送一位老先生从食肆出来,便知道这一定是重要的人。
把篓子里摆着的饼子拿了几个用油纸包好了,又抓了一把最贵的蕹菜,一起放进小篮子,追上去。
“相公,一些小菜,给老先生带回去尝尝。”
这一声“相公”,把宋凛的心都喊化了,当着周先生的面,腰板儿挺得直了。
他把小篮子接过去,双手递给周先生,“先生,这是内子林穗。一点小心意,您收下,改日我写了策论,定将束脩一并补齐。”
林穗听出来周先生的身份,忙行了个礼,“问先生安。”
周先生没推辞,笑着接过去,欣慰地看了看林穗,“好好好,见你如今成家,又有抱负,比什么束脩都强。”
周先生走了,林穗诧异地看着宋凛,“你真要科考啦?”
她本以为宋凛是开玩笑,没想到他真的请了先生。
宋凛抬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,“嘘——事以密成,除了先生,只同你讲了。”
林穗捂住嘴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听见她说的话,小声说,“那等我月饼做出来,你给先生送一盒去。”
宋凛见林穗事事为他打算的模样,心里暖烘烘的,“行,娘子安排得是!”
林穗脸一热,刚刚叫宋凛相公,完全是为了在先生面前给他面子。
她总不好当着长者的面一口一个宋凛地叫。
“快点儿吧!要不是着急吃,我肯定去林记排队了,看你家没人才来的,咋做个面这么慢?”一声埋怨传进两人耳朵。
林穗循声望去,只见孙顺子拿着竹篓子在热汤锅里煮着面,惯常一副懒散模样,“急啥?这面不煮熟能吃吗?”
那人不耐烦了,“你家娘子呢?你这手脚一天能卖几碗面?”
孙顺子闻言往林穗那边看了一眼,“嗐!她这几天身子不爽利,睡觉呢!”
那人道,“哟!没看出来,你还是个疼媳妇的。”
“那是!好了,面好了。”
实际上,在苏记不大的后院里,苏娘子正忙活着那八个月饼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