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喝了口水。“部里批了，过两天发。”
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太好了！”
“我就说部里不会亏待我们！”
小王拉着旁边的同事。“我算过了，这次奖励要是按一等功算，至少能发五十块钱！”
同事也笑了。“五十块够买台缝纫机了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说：“我要买自行车，永久牌的。”
“我要买手表。”
“我要给我妈买件新衣服。”
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，七嘴八舌。
老赵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他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奖金是一方面。更重要的是年终福利。
研究处这次立了大功，部里肯定会特批。
粮票、肉票、布票，说不定还能分到煤球票。
他家里三个孩子，每个月的粮食都不够吃。要是能多分点粮票……
老赵想到这儿，咧嘴笑了。
办公室里闹腾了十几分钟。
突然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不是普通电话，是专线。
黑色的，直通部长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陈卫东走过去，拿起听筒。“我是陈卫东。”
话筒里传来林浩明的声音。“卫东，奖励批下来了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
林浩明接着说：“部长刚开完会，决定给研究处全体人员记功。”
陈卫东握紧了听筒。“什么级别？”
“集体二等功。”林浩明顿了顿，“另外，研究处全体人员，行政等级集体提升一级。”
陈卫东喉咙动了动。
行政等级提升一级。
这不是小事。
行政等级关系到工资、福利、住房、子女上学。
提升一级，意味着每个月多十几块钱工资，多几斤粮票，多几尺布票。
对研究处那些家里有三四个孩子的老师傅来说，这是实打实的好处。
“卫东？”林浩明在电话那头说，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陈卫东回过神。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林浏明说，“部长决定，给你单独记一等功。”
陈卫东没接话。
林浩明又说：“你的奖励，部长说过两天单独宣布。”
陈卫东握着听筒，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陈卫东对着话筒说：“谢谢林司长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浩明说，“你去通知大家吧。”
陈卫东放下听筒。
他转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人。
老赵站在最前面，两只手攥得死紧，骨节凸起。
几个年轻技术员憋着气，脸憋得通红。
陈卫东开口：“部里的决定下来了。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研究处全体人员，记集体二等功。”陈卫东停顿两秒，“行政等级，集体提升一级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。
两秒后，人堆里爆发出一阵嚎叫。
“提升一级！”
“我的老天爷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！”
小王原地蹦起半米高，一把搂住旁边的同事，连转了三个圈。
老赵站在原地没动，眼眶红透了。
他在研究处耗了十五年，行政等级死死卡在19级。
按照部委的规矩，最快也得再熬五年，才能摸到18级的边。现在一句话，直接提了一级。
18级，副科级。每个月多十几块钱工资，逢年过节多两斤肉票，连分房的排队名次都能往前挪几十号。
老赵抬起手背，胡乱蹭了蹭眼角。
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蹲在地上，捂着脸直抽抽。“我今年刚分配过来，定的是22级办事员。这下直接21级了……”
他掰着指头算账，声音打着颤。
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转正得熬一年。他才干了半年，直接跳过转正定级，成了三级办事员。
同一批进部委的同学还在端茶倒水写材料，他已经把人甩开了一大截。
以后相亲，这级别就是硬通货。
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，抱头的，拍大腿的，又哭又笑。
老赵走到陈卫东面前，“陈副处长……”
他张开嘴，话卡在嗓子眼。
陈卫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应得的。”
老赵提了口气，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陈副处长，要不是您带咱们搞这机器，我这辈子都别想摸到18级的门槛。”
老赵脑子转得飞快。部里那帮领导不见兔子不撒鹰，能给这么大的甜头，全靠陈卫东弄出的这个五轴联动。这年轻人脑子转得快，手腕也硬。跟着他干，有肉吃。
陈卫东摆手，“别扯这些。”
他转身走到窗边，摸出烟盒，点了一根。
烟雾往上飘。
陈卫东看着窗外大院里停着的几辆吉普车。
行政等级提升一级。部里这次手笔够大。
他抽了口烟。他要的不是这点奖励。
五轴联动要量产，数控系统要搞标准化，各地机床厂的技术改造才是重头戏。
他得把这群人的心气提起来，死心塌地跟着他往后砸进度。手里没人，活干不转。
身后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小王正嚷嚷着要请客吃爆肚。
陈卫东在窗台上磕掉烟灰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这群人。
老赵、小王，还有十几个技术员。这半年没日没夜调参数、测数据，熬得两眼发直，总算见着回头钱了。
陈卫东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，走回办公桌前。
“行了，都收收。”
办公室里立马安静下来。
陈卫东扫了他们一圈。“晋升的文件，过两天人事处会正式下发。”
老赵赶紧点头，“明白。”
陈卫东接着说：“这两天别掉链子。五轴联动的量产方案还没敲定，后面的硬仗多着呢。”
小王站得笔直，大声回话：“陈副处长，您放一百个心，谁敢偷懒我抽他！”
其他人跟着附和。
陈卫东摆手赶人，“都回车间干活。”
众人争先恐后往外走，脚底下生风。
老赵走在最后，到了门口，停住脚，回过头。
“陈副处长，您自己呢？”
陈卫东翻开桌上的文件，头也没抬，“什么？”
“您的奖励。”老赵压低声音，“林司长刚才电话里说，您有单独的奖励。”
老赵暗自盘算。集体二等功都给了，陈副处长带头冲锋，奖励绝不会低。但他怕部里那帮老头子搞平衡，把陈卫东的功劳分给别人。
陈卫东翻了一页纸，语气平常，“还没定，干你的活去。”
老赵瞅了陈卫东一眼。这年轻人稳得吓人，天塌下来都不眨眼，这城府，这定力，一般人比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