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拿着撬棍走过来。“陈副处长,现在开?”
陈卫东点头。
老赵撬开第一块木板,里面露出一层油纸。
撬开第二块,油纸下面是泡沫。
再往下,是电路板。
老赵小心翼翼把电路板取出来,递给陈卫东。
陈卫东接过来,翻过去看背面。
焊点整齐,没有虚焊。
他把电路板放在工作台上,继续开箱。
半小时后,所有零件都摆在工作台上。
数控系统主板、插补运算板、故障诊断模块,还有一堆线缆。
陈卫东拿起主板,走到五轴机床前。
机床已经组装了大半,就差数控系统。
他蹲下来,打开机床的控制柜。
柜子里是空的,只有预留的接口。
陈卫东把主板装进去,拧上螺丝。
老赵走过来。“陈副处长,我来帮您。”
陈卫东摆手。“不用,你去准备线缆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转身去拿线。
陈卫东继续装插补运算板。
板子卡在槽位上,他用手往下按,听见咔哒一声。
到位了。
他拿起螺丝刀,把固定螺丝拧紧。
其他几个师傅站在旁边,看着陈卫东的动作。
一个年轻师傅小声说:“陈副处长这手法,比我们还利索。”
老赵瞪了他一眼。“少说话。”
陈卫东接线。
X轴的编码器线、Y轴的驱动线、Z轴的反馈线,还有A轴和C轴的控制线。
每根线都有编号,他对着图纸一根根接。
一个师傅凑过来,想帮忙。
陈卫东头也没抬。“别动。”
师傅停住了。
老赵拉了拉他的袖子,示意他退开。
陈卫东接完最后一根线,站起来。
后背有点酸。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
小周推门进来。“陈副处长,食堂问您今天还吃不吃饭。”
陈卫东看了一眼手表。
晚上七点。
他转头看着老赵他们。“你们先去吃。”
老赵摇头。“不饿。”
其他几个师傅也说:“我们等着看。”
陈卫东没再劝。
他走到工具箱前,拿出万用表。
表笔接在主板的电源接口上,读数正常。
他又测了插补运算板和故障诊断模块,都没问题。
陈卫东放下万用表,拿起最后一颗螺丝。
这是固定故障诊断模块的最后一颗。
他把螺丝放进孔里,用螺丝刀拧紧。
车间里很安静,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声音。
拧完了。
陈卫东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,完整地摆在他面前。
机床有三米高,占地十平方米。
五个轴的结构交织在一起,刀库装在侧面,控制柜装在底座上。
老赵走过来,围着机床转了一圈。
“陈副处长,真成了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
他走到控制柜前,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口。
没有松动。
“接电。”
老赵拿起电缆,插进墙上的插座。
电缆另一头接在机床的电源接口上。
陈卫东站在操作台前。
操作台上有一排按钮,最上面是红色的启动键。
他伸手,按下去。
嗡——
机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来。
电源灯,绿色。
系统自检灯,黄色。
黄灯闪了五秒,变成绿色。
故障诊断灯,绿色。
五个轴的就绪灯,依次亮起。
X轴,绿色。
Y轴,绿色。
Z轴,绿色。
A轴,绿色。
C轴,绿色。
全绿。
老赵握紧了拳头。
其他几个师傅也屏住呼吸。
陈卫东在操作面板上输入指令。
这是一个叶片加工程序,他昨天晚上写好的。
程序输入完成,他按下执行键。
机床的主轴开始转动。
刀库打开,刀头伸出来。
X轴移动,刀头靠近工件。
Y轴跟上。
Z轴下降。
刀头接触到工件,开始切削。
A轴旋转,调整角度。
C轴也动了,配合A轴。
五个轴同时运动,刀头在工件上走出一条光滑的曲线。
切削液喷出来,带走热量。
工件慢慢成型。
车间里只剩下切削液冲刷金属的沙沙声。主轴转速很高,声音却很闷。
陈卫东两眼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响应延迟,0.7毫秒。
加工精度,7.5微米。
稳定性,100%。
他盘算了一下歼击机涡轮叶片的公差标准。够用了。这台机床要是送去航空口,能把那帮老专家的下巴惊掉。
他这三个月没日没夜地画图、调参数,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这台机器不是终点,是他撕开国内高端制造缺口的第一把刀。
五分钟后,程序走完。
刀头退回原位,主轴减速,停转。
切削液顺着金属件往下滴。
老赵走过去,连手套都没戴,直接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,小心翼翼把叶片取下来。
他举着叶片,凑到白炽灯底下。
光洁面亮得反光,曲面过渡的地方连个刀纹都找不见。
老赵咽了口唾沫。他干了三十年钳工,八级工的证书拿了十年。平时碰上这种复杂曲面,他得拿特制的锉刀一点点蹭,干上一整天,也未必能磨出这么匀称的弧度。
现在,这机器五分钟干完了。
老赵看着陈卫东,暗自嘀咕。这年轻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?画图纸比老工程师还溜,搞电路连中科院的专家都得听他的。这哪是副处长,这是个成了精的妖怪。
旁边几个师傅凑上去看。
“我的老天爷,这玩意儿比咱们手搓的还亮堂。”
“老赵,你那八级工的牌子是不是该拿去垫桌角了?”
老赵没搭理他们,拿着叶片走到陈卫东跟前,双手递过去。
陈卫东接过来,大拇指在曲面上刮了一下。没毛刺,手感很顺。
“陈副处长,”老赵搓着手,试探着问,“这机器,以后归咱们车间用不?”
陈卫东把叶片放在操作台上,看了他一眼。“归国家用。你们想用,得排队。”
车间里静了两秒。
不知道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成了!”
紧接着几个人全喊了起来。几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互相捶着肩膀。
老赵咧着嘴,露出两颗大金牙,反手就在旁边徒弟的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。
徒弟哎哟一声,捂着脑袋抱怨:“师傅你打我干嘛?”
“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老赵乐出声来。
小周从门外跑进来,跑得太急,一脚踢在门槛上,踉跄着扑进来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扶着门框喘粗气。“成功了?”
老赵过去一把勒住他的脖子,勒得小周直翻白眼。“成了!五轴联动成了!”
陈卫东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那群闹腾的工人,看着操作面板上那排全绿的指示灯,再看看工作台上的叶片。
他呼出一口气。
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