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虞静只好低着头，逼着大脑运转，分析这件事，强行回答，“如果没有倒刺和锐角，基本就可以确定安全……如果可能，请再确认这些微尘与细胞碰撞时的情况……”
“稍等……”李致沉吟片刻，“碰撞时，细胞膜会出现弹性形变，晶体微尘随后滑开或弹开，没有挂住、撕扯，也没有内容物泄漏。这样够了么？”
“足够了……”虞静的头彻底抬不起来，“如果……是真的的话……”
“没什么如果，就是真的。”李致当即直起身，回身看向一直等待指令的林小薇。
“已确认晶体微尘边缘安全，入血风险可控。
“巡回，可以撤止血带了。
“体外，离心杯定速5000。
“治疗进入下一阶段——
“通过血透系统，滤出溶解后的晶体微粒。”
众人听到这些指令，尽皆愕然。
这个人……就这么瞎编一气……开始硬来了么？
宗主任明明已决定替你背这个锅。
你怎么偏又扣回自己头上？！
全场僵滞，唯有林小薇弯下身，开始为止血带减压：
“右臂血流阻断已达14分50秒。
“开始减压。
“麻醉、体外注意，血压和心率即将发生波动。”
眼见林小薇已开始操作，患者即将面临风险，众医护不得不强自聚焦回眼前。
“麻醉收到，去甲肾上腺素已就位。”
“离心杯已启动，定速5000。”
一声声报告中，只有宗朝东仍远远看着李致。
此时此刻，冒不冒犯已完全不重要。
谁担责、谁保护谁，也不必再想。
他只知道，李致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的谎言。
守住了这场治疗的理性底线。
……
此刻，听到李致如此安排，示教室更是彻底炸锅。
“不可能啊……李致不可能看清的！”
“是啊，就算显微镜能放大一亿倍，基础光学原理也摆在那里。我刚特意查了，0.2微米就是可见光的物理衍射极限，显微镜不可能看到更小的细节，苍蝇眼也不可能看到！”
“所以说，李致完全是在硬编……”
“宗主任明明已决心担责……他这是何苦……”
“大概是一种技术洁癖吧……哪怕撒谎也要补上漏洞……”
众人愤慨唏嘘，前排的黄明明却一脸死灰复燃。
对嘛！
这才是你，李致！
都做到这一步，怎么可能收手？
自己的手术，怎么可能让别人背锅！
今日方知你是你！
激动间，黄明明转向旁边的曾强，想从院长脸上得到同样的反馈。
然而，他只看到肃然。
嗯？曾院在想什么？
这不是好事么？
嗯……
大概是表情管理吧。
黄明明小声问：“曾院，那个病理切片，最好还是过一下电镜确认吧？”
“有必要就做，你看吧。”曾强平声道。
黄明明摩拳擦掌上前，久违地点开麦克风：
“抱歉，打扰治疗。
“为保证患儿安全，请病理科虞静封装病理切片及剩余晶体溶解液，送电镜室做SEM扫描分析。”
虞静本不想动，见李致点头，只好紧抿着嘴，极不情愿地开始封装。
黄明明见状一脸舒适，为确保万无一失，又回头冲病理科主任使了个眼色。
病理科主任不得不起身，亲自去主持电镜扫描。
见此情景，示教室内众人心绪万千。
与光学显微镜不同，电镜通过电子束穿透成像，精度可达纳米级。不要说微尘边缘，更小的结构也能看清。
眼下也确有理由过一遍电镜，确认人体究竟能否承受这些海量微尘。
只是黄明明的主要用意显然不在这里。
眼下，所有人都知道李致在撒谎，可终究没有直接证据。后面真出了事，也不能证明就是“微尘”所致。
可一旦过了电镜，一切也就板上钉钉。
面对电子扫描确凿无疑的结果，“编造病理检查”“强行采用致命疗法”的罪名，李致说什么也躲不过。
至于李致为什么要这样……
也许是技术洁癖，也许是为圆上临床理性，也许只是性格牛逼。
只是这些理由太抽象，抽象到难以理解。
于是，一个更让人共情的理由油然而生——
士为知己者死。
一直以来，宗朝东都站在李致这边，无关名利，纯粹是人与人之间的欣赏，对医学真理的共同渴求。
为此，宗朝东不惜与院长对峙、翻脸，直至揭竿而起。
李致情商再低，也该看懂。
于是，火烧到宗朝东那一刻，他选择扑过去。
以近乎壮烈牺牲的方式，回报已经上头的宗朝东。
对，只能这样。
虽然看起来总死气沉沉，虽然总对宗老板出言不逊。
可关键时刻，李致心里讲义气！
老宗如此鼎力相助，李致宁可把自己燃尽，也不能烧到他老宗一点眉毛！
想到这里，众人满心费解渐渐安定下来。
再看屏幕里的李致，众人眼神也开始滚烫。
有种啊，小子！
如果你能过了这一关。
今后我们也必须站你！
……
手术室内，虞静很快封装好切片和溶液，快步离场。
短暂骚动随之平复。除去机器隆隆声，只剩一声声短促的报告与指令交错响起——
林小薇：“止血带减压完毕，患肢血流开放。”
李致：“巡回开始计时。”
……
麻醉：“血管床扩张，收缩压预下探，准备上去甲肾上腺素。”
李致：“去甲肾上腺素暂缓，收缩压跌破75，或平均动脉压触及60再给药。”
麻醉：“收到，但这样会增加风险。我需要了解用意，才能安排后续给药。”
李致：“去甲肾会导致血管收缩，加速微尘等毒素进入静脉内皮，增加栓塞风险，也不利于最大化体外过滤。我希望尽可能少用，把药量留给后面风险更大的情况。”
麻醉：“收到主刀需求，麻醉重新评估用药方案。”
……
宗朝东：“注意，T波微幅高尖，钾离子和乳酸到达回流峰值。”
麻醉：“碳酸氢钠已从辅路滴注。”
……
体外：“血液入环，到达离心杯。血滤系统达到预定平衡，未见机械性堵管。”
李致：“体外保持观察离心杯，注意晶体滤出。”
体外：“收到。”
李致：“准备输血。麻醉，中心静脉追加0.5个量血小板，再加3单位冷沉淀。”
麻醉：“收到。”
……
麻醉：“患儿体温上升0.4度，血氧饱和度微降至96%，可考虑用药。”
李致：“应为正常免疫应答，暂缓用药。体外，ECMO氧浓度上调5%。”
体外：“收到，已上调。”
……
宗朝东：“右臂影像显示，注射点晶体溶解仍在继续，并从肱骨向外扩张。”
麻醉：“血氧回升至99%，体温稳定，未再上升，血管张力自主恢复。当前血压105/65，心率88，已过灌注危险期。”
体外：“离心杯壁最外侧析出灰蓝色固态沉淀环，厚度约1毫米，质地致密。”
李致：“巡回，报时。”
林小薇：“距去止血带已达27分钟。”
李致：“确认噬菌体及晶体溶解液入血安全。
“确认毒素与晶体微尘可被血滤系统析出。
“开始准备低剂量噬菌体静脉注射。
“15分钟后，启动全身系统性噬菌体治疗。”
……
示教室内，听到林小薇报出“27分钟”，又听李致说出“启动全身系统性噬菌体治疗”，全场才恍然一哆嗦。
已经……过去这么久了？
完全没注意到……
密集的对话指令一个接一个……
操作更是令人眼花缭乱……
这像一条四处开战却有条不紊的闪电战线。
根本来不及品味那些战术，单是欣赏和读懂，就已用尽每一根神经。
等反应过来时。
我军已四面开花，平推至对方总部！
预想中的危急情况全没发生，甚至用药和输血都偏保守，为后续治疗留出大量空间。
李致那难以理解的手术室掌控力与节奏把握，更让手术观感异常平稳。
这明明是危机四伏的搏命豪赌，真正看下来，却连一丝担忧都忘了产生。
完全不像一次临场冒险的实验手术，反倒像做过几百次的日常……
示教室内的人甚至能感觉到，手术室内各岗位也都很从容，没有手忙脚乱。李致总能在最关键时送上最恰当的指令，并提醒后续要点。
见此情景，再看不惯李致作风的人也不得不承认。
这场手术，与“临场决定”“意气豪赌”完全不沾边。
每个细节早在患儿进手术室前就已确定。
不……早在上午会诊前就已确定！
会诊时，李致要求把离心杯纳入血透系统，原来就是为了此刻滤出晶体微粒。
饱和式备药、备血，也正是为了稀释毒素风险，应对后续漫长的血透流程。
从眼前这一系列稳得吓人的指令看，治疗全程的要点、体征指标把控、各种情况预案，也早已落实。就算真出什么意外，也一定能应对。
所以，眼前的顺利与完美不是运气。
全都是基于临床理性的周密设计。
当然，最后、最终、最关键的是……
赌对了！
没有出现失血！
右臂斑纹的渗红点也已消退！
那些微尘是安全的，并且已被离心杯滤出！
那么接下来，只要噬菌体没有进一步毒性。
就只剩一马平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