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恍惚地对视一阵，普外主任最先开口。
“所以……晶体微尘应该安全了？”
旁人紧跟着点头。
“血透这么久，没有出血或堵塞迹象，大概率安全了。”
“晶体甚至真能肉眼可见地从离心杯里滤出来……惊为天人……”
“可按理说……这么多东西入血，免疫系统总该有反应吧？”
“大概是免疫系统被完全抑制了。之前在神经减压术时，李致不是已经要求大剂量注射糖皮质激素了么？”
“我也想起来了！李致会诊后发来的需求清单里，特别要求血透用oXiris滤器，那东西还能额外吸附细胞因子，滤掉免疫信号介质！”
“这么看，李致一开始就决定让患儿免疫休眠了。他认为免疫风暴比噬菌体本身更危险……现在看来，押对了。”
“那脏器呢？这么多混着毒素的血液流经脏器，就不会出问题么？”
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人工心肺和体外循环系统已经代替了患儿的脏器功能，她现在的脏器负载正处于出生以来最低点，血流量不会太大。”
“嗯……除此之外，还在持续输血，尽可能稀释毒素，并随时补充过滤损失的血细胞。”
“完美啊，这个设计真是完美……”
听着众人讨论，黄明明只剩一脸茫然。
出血呢？
危机呢？
抢救呢？
怎么什么事都没有？
怎么比肾病透析还平稳？
一定是时间不够……
一定是毒素剂量太少……
再等等……再等等……
静脉注射后，更多噬菌体会开始工作，更多的晶体会从溶液中析出……
对，那时才会爆发！
黄明明哑然失语，手术室内，全面静脉注射已然展开。
出乎众人预料，始终激进的李致此时突然转为保守，采取极低剂量间歇式注射方案。
每次只注射少量稀释过的噬菌体溶液，等半小时，确定反应可控、患者体征平稳，才换注射点，再注射相同剂量。
第一个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……
依旧没有意外。
第二个半小时，更换离心杯。
透过屏幕，每个人都看到旧杯里那厚厚一层冰泥似的晶体沉积物。
第三个半小时，开始腿部静脉注射，增加输血量，更换离心杯。
第四个半小时，换一侧腿，换了两次离心杯。
第五个半小时，停止注射，静候噬菌体自然扩增；换了三次离心杯，并要来了更多离心杯。
到第6个半小时，滤出的晶体已积了厚厚一层，触目惊心。
麻醉医生精心把控下，陈美欣除了体温、心率稍有升高，再无任何异常。
就在情况平稳得大家都要睡过去时。
咚——
示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病理科主任满头大汗地回来，谁也不敢看，只握着几张材料匆匆走到曾强身旁，俯身递上。
“溶液生物毒性符合虞静的观察判断。
“晶体微尘大小在300至500纳米之间。
“边缘呈……
“呈弧形。
“基本确定，无损伤血管风险。
“只要配合足够强度的血透……
“溶液毒性可以接受。”
听完，曾强只是浅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感觉就像之前在解剖室宣布周国栋死亡时一样，仿佛一切早已成定局。
旁边的黄明明却像挨了一记闷拳，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。
即便噬菌体静脉注射早已开始，即便已经过去三个小时，即便滤出的晶体和毒素已然肉眼可见，他始终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侥幸。
可现在，连这一丝机会也没有了。
不……等等……还有……还有机会！
黄明明突然一把抓住病理科主任的胳膊，瞪眼问道：“弧形？你说结果是弧形？”
“嗯……很多小圆弧围起来的弧形。”病理科主任答道。
“可李致刚刚说的是截角八面体，对吧？”黄明明说着瞪向众人，“大家都听到了吧？李致还说他看到了微尘边缘的顶点，每个都是超过100度的钝角，对吧？”
众人呆呆地点头。
“黄主任，这还重要么？”普外主任问。
“重要，当然重要！”黄明明失控地抓过麦克风，重声质问，“李致，电镜结果出来了，是圆弧边缘，与你的观察不符！”
“哦。”站在无菌区边缘的李致随口应了一声，“看错了。”
“看？错？了？”黄明明瞪目道，“这怎么能看错？你这是编造检查结果！这是医疗事故！”
“事故在哪？”李致随意四望。
“……”黄明明顿时一噎，脸胀得发紫，重新酝酿很久才再次开口，“编造检查结果本身就是严重违规，医疗事故级的违规！”
“没有编造。”李致面无表情，“我说得很清楚，是看错了。”
“你不可能看到！”
“你又不是我。”
“你……我不需要是你，这是基础光学原理！”
“那可能是幻觉吧，反正我看到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否认违规？”
“当然否认。再说一次，我看到了。”李致终于稍稍抬头，“看错了是能力问题，不是主观违规。如果你一定要以事故定责，也等治疗结束后再说。你现在这样干扰治疗，已经连外行都算不上。最后，给我搞清楚。轮不到你来评判我。而是我，会清算你。”
轰——
此刻，那真正的一拳，终于迟来地砸到了黄明明身上。
他茫然四望，想找一个与他同样愤怒的人，一起同仇敌忾地抨击李致的跋扈。
但没有。没一个人脸上有一丝愤怒。
反倒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他，更有甚者露出戏谑的苦笑。
尤其是叶子文。她好像真已在考虑事后如何清算。
黄明明只好转向曾强，转向这个最后可能支持他的人。
曾强却一眼也没看他，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。
“细节先放一放，患者第一。既然治疗这么顺利，就先别打扰手术，其他的事后再开会复盘。”
他说着又转向众人：“后面手术室有需求随时满足。患者脱险前，各科室务必全力配合异常病理科工作，无论技术、人力还是耗材与血源。”
说完，曾强看向叶子文，稍稍低头，做出请示的表情。
待叶子文点头回礼后，曾强便一挥手：
“感染科、重症科留下协助。
“其余人，回岗吧。”
说完，他当先起步离场，再没多说半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