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教室内，宗朝东双眼灼热，在座的主任专家们，眼底也隐隐渗出血丝。
听到李致说出“截肢”二字，所有人都和宗朝东一样，无法接受这个结果。
你是李致，是一步步拼到这里的，难道就甘心这样收场么？
的确，从绝对理性出发，截肢是最稳妥的方案，至少能保住患儿的命。
可这样的存活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要知道，眼前这50%的成功率，对绝症患者而言已是奇迹般的超高概率！
面对它，连见多识广、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宗朝东都要舍命一搏。
你李致还稳什么？
没人会怪你……这一次，真的没人会怪你……
冲吧，李致，这一次，就冲吧！
……
手术室内，李致没有回应宗朝东那灼热的目光，只立在原地沉思，像在衡量利害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眼见距血流阻断极限只剩1分40秒，宗朝东再也忍不下去，一咬牙侧头看向林小薇：“现在开始，手术我负责。巡回，准备为止血带减压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都提了一口气。
冲了！
宗主任真冲了！
谁都明白，宗朝东在这种时候夺帅，显然不为抢功。
而是为担责。
同样的事故，压在如今的李致身上是一座山，压在他宗朝东身上不过一袋沙。
人到这个地位，就连更上面的权力层也要供着他、护着他，万不能让他倒台。
这无疑给了宗朝东扛下一切的底气。
收到主任表态的神外医护们更是热血翻涌，大有死战之意。
可林小薇一动不动，只无声地看着李致，等他的指令。
没人比她更懂李致。
别说宗朝东，就算耶稣、佛祖、死神来了，也休想从他手里抢走主导权。
“巡回？”见林小薇没反应，宗朝东只得催促，“再这样，我要换人了！”
林小薇完全不敢看他，只强行僵在原地。
也就在此时——
嗒——
李致放下了手里的注射器。
“不要上情绪。”他看也不看宗朝东，语气近乎训斥，“这是第二次了，别让我说第三次。”
“？？？”宗朝东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震撼，千言万语堵到咽口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其余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，完全无法理解，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才能说出这种话。
李致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，只一如既往平静地交代后续安排：
“我的台不接受非理性决策。
“忽略宗老师刚刚的话，主刀和主治始终只有我；活也是我，死也是我。
“接下来，无菌区操作交给宗朝东。
“我去看病理切片。”
宗朝东闻言一愣，强行从震惊中抽离，试图理解李致的用意。
你去看显微病理？
你能看出什么？？
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么？
不可能看到——在基础光学理论的限制下，不可能看到！
还是说……
你……
宗朝东忽然又一个恍惚。
是为了独揽全部责任，不牵连我么？
有这个……
必要么？
另一边，在全场不可理解的注视中，李致快速离开无菌区，来到显微镜前俯下身，把头死死贴向面罩，才终于透过镜口看到那个微观世界。
正如虞静所说，体细胞相当完整，血液中也没有危险迹象。
问题全集中在溶液里大量的“微尘光点”上。
它们显然是噬菌体溶解晶体时产生的，像建筑被碾碎后的无数细沙，遍布每个角落。
眼下看似人畜无害，可若边缘锐利，一旦进入血流，就不可避免地会割伤血管。
陈美欣正处于高强度抗凝血处理中，这样的割伤不可容忍，很快就会造成毛细血管大出血，从肺开始，直到全身每个角落。
虞静判断得完全正确，这些微尘的边缘形态至关重要。
同样，自己对光学的理解也完全正确。
即便能明确感到，随着感知强度提升到10，视力已提升不少，但受基础光学原理限制，此刻双眼再怎么努力对焦，那些微尘依旧是模糊的小点，本身都难以看清，何况边缘细节。
看来，在科学理论的约束下，不借助实验室的电镜，确实不可能看清。
李致心下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不是不能赌，是不愿赌。
尤其不愿在明明还能收集更多信息时，硬着头皮去赌。
这正是他在临床上最不能接受的事——非理性决策。
或许在宗朝东看来，现实已越过理性极限，他不得不选择非理性，眼前已是必赌之局。
但对李致而言——
还有压榨空间。
他也依然记得，还有一个并不遥远的承诺。
陈美欣，是他推进来的。
他保证过。
只要陈美欣能活一秒，他就会拼尽全力、不择手段地治疗一秒。
他会骗同事，骗领导，骗美联总统。
但从不骗患者。
那就拼上最后的全力吧。
李致再无犹豫，调出面板，用念头下达指令。
“解锁技能，洞察Ⅰ。”
顿时，面板开始闪动。
【可分配异常点数：2→0
【获得技能——
【洞察Ⅰ：通过异常途径提升5倍视觉精细度，可直接观察到寄生虫卵、微小病变等。】
瞬间，李致一阵头晕目眩。
并非因为什么技能附体……
纯粹是因为大量视觉信息涌现！
他能明确感到，这些信息并非单纯的分辨率增加或放大。
而是一种维度级扩展。
或许是光学波段扩增，或许是电子衍射，或许是别的什么未知东西。
总之，更多信息正涌入李致的视觉神经，他像个头一次见到光的孩子，又像头一次看清世界的失明者。
这激得他脑仁发麻……
却又令他着迷。
他看到了，看到了更多东西。
看到死去菌体鞭毛上的倒刺。
看到微尘表面像宝石一样、多边棱面的光泽起伏。
他甚至看到了噬菌体的轮廓。
看到它头部多层嵌套的球状衣壳。
看到它像音叉一样笔直坚硬的尾丝。
看到它如同马达桨片的螺旋尾鞘。
甚至看到一个噬菌体正把尾丝插入已然破溃的音石菌，以完全看不清的速度转动尾鞘，飞速钻入音石菌躯体，同时将某种分泌物泵入。
至于游离的噬菌体，也在不断分泌着什么，把形态稍大的微尘团进一步分解，直至分解成最小的状态，分解成那些像蓝宝石一样的微尘。
这实在……太震撼……太有趣了……
比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场景都要棒。
李致想继续看，想看到更多，想把每个画面记在脑子里，睡前重温。
但，不是现在。
后面有的是机会。
现在要瞄准那些微尘。
李致将全部神经都聚焦在一颗蓝宝石般的微尘上。
更多信息浮现，“宝石”模糊的边缘逐渐清晰……
那是……圆弧形……
均匀的、一截一截的圆弧形，如万花筒般完美的几何分型。
就像无数鹅卵石围成一圈。
李致刚要说出这些，却又想到什么，转口道：“观察到微尘边缘呈截角八面体结构，顶点都是超过100度的钝角，这样安全么？”
听到这句，所有人只有一个反应——
荒唐！
这怎么可能观察到？！
观察力还能惊人到这种地步？！
岂止惊人，根本就是超人！
就连虞静也一脸不忍，使劲摇头：“别说了……李老师，别说了……”
“临床不要上情绪。我对你的要求比较高，别让我说第二次。”李致再次问道，“回答我，这样安全么？”